科举之弊不可革

原文

法禁益烦，奸伪滋炽①，惟科场最然，其尤者莫如铨试②。代笔有禁也，禁之愈急，则代之者获赂谢愈多。其不幸而败者百无一二。正使得之③，元未尝致法④。吏部长贰帘试之制⑤，非不善也，而文具儿戏，抑又甚焉。议论奉公〔之〕臣，朝夕建明⑥，然此风如决流偃草，未尝少革。或以谓失于任法而不任人之故。殊不思所任之人，渠肯一意向方，见恶辄取，于事无益，而祸谤先集于厥身矣！开宝中，太子宾客边光范掌选⑦，太庙斋郎李宗讷赴吏部铨⑧，光范见其年少，意未能属辞zhǔ⑨，语之曰：“苟援笔成六韵，虽不试书判⑩，可入等矣。”宗讷曰：“非唯学诗，亦尝留心词赋。”即试诗赋二首，数刻而就，甚嘉赏之。翌日，拟授秘书省正字。今之世，宁复有是哉！

注释

①滋炽：日益严重。②铨试：通过考试进行选拔。③正使：纵使；即使。④致法：以法治罪。⑤吏部长贰帘试：长贰，指官的正副职。帘试，宋代吏部补选缺官，凡中选者除同进士出身及恩科人员外，皆须赴吏部长贰厅前之考试，以防代笔之弊，谓之“帘试”。⑥建明：即建白，提出建议或陈述主张。⑦掌选：主持选拔举荐。⑧斋郎：官名。属太常寺。北魏已有太常斋郎、祀官斋郎，均为七、八品的小官。唐代太堂寺所属郊社署有斋郎一百十人，无品级，供郊庙之役。宋代也有此官，员数无定。⑨属辞：撰写诗文。⑩书判：指书法和文理。《新唐书·选举志下》：“凡择人之法有四：一曰身，体貌丰伟；二曰言，言辞辩正；三曰书，楷法遒美；四曰判，文理优长。”

译文

法律禁令日益繁多，奸诈虚伪随之滋生炽烈，科举考场最是这样。其中尤其严重的，没有什么像铨选官员的考试那样厉害了。代人笔试是被禁止的，但是，禁止得愈紧急，那么，代替考试的人获取的贿赂和酬谢也愈增多。其中不幸败露的一百个人里也没有一两个。正好被抓住了，原本也不曾给予法律惩治。吏部正副长官负责帘试防止考试作弊的制度，并非不完善了，然而，只是一纸空文犹如儿戏，抑或还更加厉害。议论政事遵守公德的大臣，早晚不停地提出改进建议，然而，这种风气如同决堤的水流冲倒小草一样，不曾有些许的革新。有人认为，失误在于法律可信，人却不可信的缘故。却不想想那些执行法令的官员，谁愿意一心向往公正，见到恶行就采取行动，这样对事情没有益处，反而灾祸诽谤先集中在自己身上了。宋朝太祖开宝年间，太子宾客边光范掌管铨选官员，太庙斋郎李宗讷前赴吏部应选，边光范看见他年纪少壮，心想他尚未学会写作文章，告诉他说：“如果你提笔写成一首六韵诗，即使不考试书法和文理，也可以进入科等了。”李宗讷说：“我不只是学诗，也曾经用心学习辞赋。”随即当场考试写了两首诗赋，很快写作完毕。边光范非常赏识他，次日便拟定授予他秘书省正字的职务。今天的世道难道会有这样的事吗？

国初救弊

原文

国朝削并僭伪①，救民水火之中，然亦有因仍旧弊，未暇更张②者，故须赖于贤士大夫昌言之③。江左初平，太宗选张齐贤为江南西路转运使④，谕以民间不便事⑤，令一一条奏⑥。先是诸州罪人多锢送阙下⑦，缘路非理而死者，常十五六。齐贤至蕲qí州，见南剑州吏送罪人者，索得州帖视之。二人皆逢贩私盐者，为荷盐笼得盐二斤，又六人皆尝见贩盐而不告者，并黥qíng决传送⑧，而五人已死于路。江州司理院自正月至二月，经过寄禁罪人⑨，计三百二十四人。建州民二人，本田家客户⑩，尝于主家塘内，以锥刺得鱼一斤半，并杖脊、黥面?，送阙下。齐贤上言：“乞俟至京，择官虑问?，如显有负屈者，本州官吏量加惩罚。自今只令发遣正身?。”及虔州，送三囚，尝市得牛肉，并家属十二人悉诣阙，而杀牛贼不获，齐贤悯之，即遣其妻子还。自是江南送罪人者减太半。是皆相循习所致也，齐贤改为é?，其利民如此。齐贤以太平兴国二年方登科，六年为使者，八年还朝，由密学拜执政?，可谓迅用也。

注释

①僭伪：古时指割据一方的非正统的王朝政权。②更张：调节琴弦，比喻变更或改革。③昌言：直言不讳。④转运使：官名。唐代始设。初称水陆发运使，后设诸道转运使，分掌水陆转运和全国谷物财货转输、出纳。宋初改设专职都转运使和转运使，掌一路或数路财赋，后又兼理边防、治安、钱粮、巡察等，成为居府州之上的行政官职。元、明、清设都转盐运使，专管盐务。⑤不便：不利。⑥条奏：逐条上奏。⑦锢送阙下：锢送，戴上刑具押送。阙下，宫阙之下。代指帝王所居宫廷，也借指京城。⑧黥决传送：判决黥刑并传递解送。黥，古代在人脸上刺字并涂墨的刑罚。传送，传递解送。⑨寄禁：寄押，监禁。⑩客户：古时指以租佃为生的人家（与“主户”相对）。?杖脊、黥面：杖脊，以杖挞脊背，杖刑中最重的一种。黥面，在脸上刺字、涂墨的刑罚。?虑问：对囚犯进行审问。?正身：确系本人。?改为：改换；变动。为，通“讹”。?密学：枢密直学士的简称。

译文

宋朝削除了那些割据政权，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然而，也有因袭旧日的弊端，未有空暇改变的，故而必须依赖贤人直言不讳地提出来。江南一开始平定，宋太宗就选拔张齐贤担任江南西路转运使，谕知他说：百姓中间若有不便利的事情，要求逐一按条奏报，先前，各州罪犯大多戴着枷锁押送京城，沿路没有理由就死掉的，经常十个人里就有五六个。张齐贤到了蕲州（今湖北蕲春），见到南剑州押送犯人的小吏，索取到该州公文加以审视，有两个人都是偶逢贩卖私盐的人，替他们背负盐篓，得到二斤盐，又有六个人以前见到有人贩卖私盐却不向官府告发，一并被判脸颊刺字涂墨的刑罚然后押送汴京，然而，有五个人已经死在路上。江州（今江西九江市）司理院从正月到二月，经手过的监禁犯人，共有三百二十四人。建州（今福建建瓯）两个百姓，原本是地主家的佃户，曾经在主人家的池塘里，用锥子扎得一斤半鱼，都被判决杖打脊背、脸上刺字涂墨的刑罚，然后押送京城。张齐贤上书说：“恳求皇上，等这些囚犯到了汴京，择选官员仔细审问，如果明显存在背负冤屈的，该州官吏酌情加以惩罚。从今以后，只命令发配遣送主犯本人。”张齐贤到了虔州，那里正要押送三名囚犯，这三人过去买了牛肉，一并家属十二人全部都要被押送京城，然而，杀牛贼人却没有捉获。张齐贤怜悯这些人，立即释放了这三人的妻子儿女回家。从此，江南各地押送京城的犯人减少了一大半。往京城押送犯人的弊端都是各州官吏因循旧习导致的，张齐贤的改革作为，给百姓带来了这样大的好处。张齐贤在太宗太平兴国二年（978）方才考中进士，太平兴国六年（982）担任转运使，太平兴国八年（984）回到朝廷，由枢密直学士升为执政大臣，可以说是迅速得到了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