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句诗不贯穿
原文
“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此欧阳公绝妙之语①。然以四句各一事，似不相贯穿，故名之曰《梦中作》。永嘉士人薛韶喜论诗，尝立一说云：杜老近体律诗，精深妥帖，虽多至百韵，亦首尾相应，如常山之蛇②，无间断龃jǔ龉yǔ处③。而绝句乃或不然，五言如“迟日江山丽④，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急雨捎溪足，斜晖转树腰。隔巢黄鸟并⑤，翻藻白鱼跳”，“江动月移石，溪虚云傍花。鸟栖知故道，帆过宿谁家”，“凿井交棕叶，开渠断竹根，扁舟轻褭niǎo缆⑥，小径曲通村”，“日出篱东水，云生舍北泥。竹高鸣翡翠，沙僻舞鹍kūn鸡⑦”，“钓艇收缗mín尽⑧，昏鸦接翅稀。月生初学扇，云细不成衣”，“舍下笋穿壁，庭中藤刺檐。地晴丝冉冉，江白草纤纤”。七言如“糁sǎn径杨花铺白毡⑨，点溪荷叶叠青钱。笋根雉子无人见⑩，沙上凫雏傍母眠”，“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之类是也。予因其说，以《唐人万绝句》考之，但有司空图《杂题》云?：“驿步堤萦阁?，军城鼓振桥。鸥和湖雁下，雪隔岭梅飘。”“舴zé艋měng猿偷上?，蜻蜓燕竞飞。樵香烧桂子?，苔湿挂莎衣?。”
注释
①欧阳公：即欧阳修，见前《文烦简有当》文注。②常山之蛇：形容活动灵活，迅速。语出《孙子兵法》。③龃龉：上下齿不相对应。比喻不协调。④迟日：指春日。语出《诗·豳风·七月》：“春日迟迟。”⑤并：聚集。⑥褭：用丝带系马。通“袅”。⑦鹍鸡：鸟名。似鹤。⑧缗：钓鱼绳。⑨糁：洒，散落。⑩笋根雉子：雉，鸟，雄的羽毛很美，尾长；雌的淡黄褐色，尾较短。善走，不能久飞。肉可食，羽毛可做装饰品。通称“野鸡”。笋根雉子，仇占鳌注引赵汸：“雉，性好状，其子身小，在笋旁难见。”?司空图（837—908）：字表圣，自号知非子，又号耐辱居士。祖籍临淮（今安徽泗县东南），唐懿宗咸通十年（869）进士，唐哀帝被弑后绝食而死。?驿步：驿步，水驿的停船处。?舴艋：指两头尖尖的小船。?樵香：柴，散木。这里指木樨（桂花）本身。?莎衣：蓑衣。莎，通“蓑”。
译文
“寒凉的夜晚在山中明亮的月下吹笛，路途幽暗各种花儿让人迷乱。棋局结束不知道人间已经换了时代，酒席散尽美酒无法消解宾客对家乡的思恋。”这是欧阳修超绝巧妙的诗歌语言。然而，四句诗每句各说一件事，似乎没有相互联系，故而命名这首诗为《梦中作》。温州的读书人薛韶喜欢评论诗歌，曾经创立了一种学说：“杜甫的近体格律诗，精密深刻妥当贴合，即使诗作多达一百韵，开头和结尾也能互相呼应，如同《孙子兵法》所说的‘常山之蛇’，中间没有间断和隔阂的地方。说到绝句就或许不是这样了，五言绝句例如‘春天的阳光下山河秀丽，春风吹送着花草的芳香。大地融化燕子翻飞，沙滩温暖，鸳鸯沉入睡乡’，‘骤雨掠过溪水涨满，夕阳斜照着树的半腰。黄鹂鸟隔着窝巢并立，水草翻腾，白色鱼儿在其中跃跳’，‘江水涌动月光在石间移动，溪水空荡白云依傍在花旁。鸟儿栖息知晓回巢的旧路，船帆驶过，我却不知停宿何方’，‘凿开的水井交连着粽叶，开建的水渠砍断了竹子的根。小船上轻轻地系着缆绳，小路曲折通往乡村’，‘太阳从篱笆东面的水上升起，乌云萌生在屋舍北面的泥地。翡翠鸟在高高的竹子上鸣叫，鹍鸡在偏僻的沙滩上起舞嬉戏’，‘钓船把钓线都收拾完全，黄昏依稀可见乌鸦展翅。月亮初生犹如新扇，云朵绵细却无法裁丝做衣’，‘屋舍里竹笋穿过墙壁，庭院中藤蔓刺满屋檐。地面干燥虫儿吐丝飘摇，江面茫茫青草细细纤纤’，七言绝句像‘杨花点点洒落小径如同铺上白色毡毯，荷花的叶子映在溪水上就像叠放着青色的铜钱。竹笋根部的幼小野鸡样的芽尖无人看见，沙滩上凫水小野鸭挨着母鸭入眠’，‘两个黄鹂在翠柳树上鸣叫，白鹭排成一行飞上青天。窗户里能看到西岭上的多年积雪，门外停泊着驶往万里之外东吴的小船’，等等一样。”我因为他的说法，用唐代诗人一万余首的绝句来进行考证，仅有司空图《杂题》写的“驿站歇船停步处堤墙围绕着楼阁，军城的鼓声振动了河桥。拂过湖面鸥鸟随着湖雁翻飞上下，隔着山岭雪花和梅花纷纷飘落”，“猿猴偷偷跳到蚱蜢样的小船上，蜻蜓和燕子竞相高飞。木樨树的香气如同烧着的桂花，苔藓的湿气挂住了人的蓑衣”是这样的。
斯须之敬
原文
今公私宴会，称与主人对席者曰席面。古者谓之宾、谓之客是已。《仪礼·燕礼篇》：“射人请宾①。公曰②：‘命某为宾。’宾少进，礼辞。又命之，宾许诺。”《左传》季氏饮大夫酒，臧纥hé为客。宋公兼享晋③、楚之大夫，赵孟为客。杜预云：“客，一坐所尊也。”乾道二年十一月，薛季益以权工部侍郎受命使金国，侍从共饯之于吏部尚书厅④，陈应求主席⑤，自六部长贰之外⑥，两省官皆预⑦，凡会者十二人。薛在部位最下，应求揖之为客，辞不就，曰：“常时固自有次第，奈何今日不然？”诸公言：“此席正为侍郎设，何辞之为？”薛终不可。予时为右史⑧，最居末坐。给事中王日严目予曰：“景卢能仓卒间应对⑨，愿出一转语折衷之⑩。”予笑谓薛曰：“孟子不云乎？‘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侍郎姑处斯须之敬可也。明日以往，不妨复如常时。”薛无以对，诸公皆称善，遂就席。
注释
①射人请宾：射人请问以谁为宾。射人，古官名。掌射法以习射仪。②公：东周时期诸侯的通称。③兼享：同时宴请。享，宴请，以酒食待客。通“飨”。④侍从：宋代称翰林学士、给事中、六尚书、侍郎为侍从。⑤主席：主持宴席。⑥长贰：指官的正副职。⑦两省：指中书省和门下省。⑧右史：本指史官。唐以后为中书省起居舍人的别称。⑨景卢：即作者洪适，字景卢。⑩转语：佛教语。禅宗谓拨转心机，使之恍然大悟的机锋话语。?庸：常，平时。?斯须：片刻。乡人：指乡大夫。
译文
今天，公家或私人宴请集会时，称呼和主人对面而坐的人为“席面”，即古人称为宾、客的就是了。《仪礼·燕礼》篇记载：“射人请问宾的人选，国君说：‘命令某某人作为宾。’宾不久就走进来，按照礼节辞让。国君再次命令他，宾才诺诺应许。”《左传》记载，季氏宴请众位大夫，臧纥是客。宋国国君同时宴请晋、楚两国的大夫，赵孟是客。杜预注解说：“客，是一切在座的人所尊重的人。”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十一月，薛季益以代理工部侍郎的身份出使金国，侍从官们共同在吏部尚书厅内为他饯别，陈应求主持宴席，除了尚书六部的长副主官以外，中书、门下两省的官员们全部参加，凡是到会的官员，共有十二个人，薛季益在六部长官中官位最低，陈应求揖让他作为客，薛季益不肯就座，说：“平时本自具有顺序，为什么今天不是这样？”那些大人都说：“这次宴席正是为你摆设，为什么要推辞？”薛季益始终不许可。我当时担任起居舍人，居于最末一个座位上。给事中王日严看着我说：“洪适善于临机应变，希望你说出一个转语来变通这种情况。”我笑着对薛季益说：“孟子不是说吗？‘平常的敬意给予兄长，片刻的敬意给予同乡人家。’薛侍郎姑且处于片刻之敬意的位置上。明天以后，不妨重新复原顺序如同平时。”薛季益无话可说，各位大人全都称美，于是大家就座开席。
祖宗命相
原文
祖宗进用宰相①，惟意所属，初不以内外高卑为主。若召故相，则率置诸见当国者之上，太平兴国中，薛文惠公居正薨，卢多逊、沈伦在相位，而赵韩王普以太子太保散秩而拜昭文。咸平四年，李文靖公沆hàng为集贤，而召故相吕文穆公蒙正为昭文。景德元年，文靖薨，王文正公旦、文穆公钦若为参政，不次补②，而毕文简公士安由侍读学士、寇忠愍mǐn公准由三司使，并命为史馆、集贤，毕公虽历参政，不及一月。至和二年，陈恭公执中罢，刘沆在位，而外召文、富二公③，文公复为昭文，富为集贤，而沆迁史馆。熙宁三年，韩献肃公绛、王荆公安石同拜，韩在上而先罢，荆公越四年亦罢。韩复为馆相，明年荆公再入，遂拜昭文，居韩之上。元祐元年，召文潞公于洛，司马公自门下侍郎，拜左仆射，固辞，乞令彦博以太师兼侍中行左仆射，而己为右以佐之。宣仁不许④，曰：“彦博岂可居卿上？”欲命兼侍中行右仆射，会台谏有言，彦博不可居三省长官，于是但平章军国重事。崇宁以后，蔡京凡四入，辄为首台⑤。此非可论典故也。隆兴元年冬，汤岐公思退为右仆射，张魏公浚为枢密使，孝宗欲命张为左，请于德寿，高宗曰：“汤思退元是左相，张浚元是右相，只仍其旧可也。”于是出命。
注释
①祖宗：特指帝王的祖先。语本《礼记·祭法》：“（殷人）祖契而宗汤，（周人）祖文王而宗武王。”②不次：不依寻常次序。犹言超擢、破格。③文、富二公：指文彦博、富弼。④宣仁：即高太后，详见前《汉唐二武》文注。⑤首台：指首相。古代宰相的职位，有时数人同任，居首位者称首相。
译文
先代皇帝选拔任用宰相时，只考虑自己用人的意愿，起初内官外官、职位高低并不作为任用的主要参考条件。如果召回原来的宰相，就一律安置在现任宰相的职位之上。北宋太宗太平兴国年间，薛居正逝世，卢多逊、沈伦担任宰相，而赵普便以太子太保的散官身份，被拜为昭文馆大学士。真宗咸平四年（1001），李沆担任集贤殿大学士，朝廷却召回原来的宰相文穆公吕蒙正担任昭文馆大学士。景德元年（1004），李沆逝世，文正公王旦、文穆公王钦若担任参知政事，不是按照次序递补属于越级升迁，然后毕士安却从翰林侍读学士、寇准从三司使，一并被任命为史馆、直集贤殿。毕士安即使有参知政事的任职经历，时间也不到一个月。仁宗至和二年（1055），陈执中被罢相，刘沆任职宰相，朝廷却从外地召回文彦博、富弼二人，文彦博再次担任昭文馆大学士，富弼担任集贤殿大学士，刘沆便迁转史馆大学士。宋神宗熙宁三年（1070），韩绛、王安石一同拜相，韩绛位居王安石之上，却最先被朝廷罢免宰相职位，王安石过了四年同样被罢免。后来，韩绛重新担任史馆大学士，次年王安石再次入朝为相，之后被拜为昭文馆大学士，位居韩绛之上。宋哲宗元祐元年（1086），朝廷从洛阳召回司马光，司马光从门下侍郎被拜为左仆射，他固执地推辞，请求文彦博以大师兼侍中的身份兼任尚书左仆射，自己却担任右仆射来佐助他。宣仁皇太后不许可，她说：“文彦博怎么能排在你的上面？”打算任命文彦博兼任侍中例行尚书右仆射事。恰逢御史台谏官奏有进言，说，文彦博不能担任三省长官。这样，文彦博仅仅负责军队和国家重大事务。徽宗崇宁（1102—1106）之后，蔡京等共有四个人，就全部担任首相，这种情况并非可以论及前例的。孝宗隆兴元年（1163）冬天，汤思退担任尚书右仆射，魏国公张浚担任枢密使，孝宗打算任命张浚担任左相，向高宗请示，高宗说：“汤思退原本就是左相，张浚原本就是右相，只沿用他们旧日的职位就行了。”就这样颁出了任命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