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王溥

原文

冯道为宰相历数朝①，当汉隐帝时②，著《长乐老自叙》云：“余先自燕亡归河东，事庄宗、明宗、愍帝、清泰帝、晋高祖、少帝、契丹主、汉高祖、今上，三世赠至师傅，阶自将仕郎至开府仪同三司，职自幽州巡官至武胜军节度使，官自试大理评事至兼中书令，正官自中书舍人至戎太傅③、汉太师，爵自开国男至齐国公。孝于家，忠于国，己无不道之言，门无不义之货，下不欺于地，中不欺于人，上不欺于天。其不足者，不能为大君致一统④、定八方，诚有愧于历官，何以答乾坤之施？老而自乐，何乐如之？”道此文载于范质《五代通录》，欧阳公、司马温公尝诋诮之⑤，以为无廉耻矣。王溥pǔ自周太祖之末为相⑥，至国朝乾德二年罢。尝作《自问诗》，述其践历⑦，其序云：“予年二十有五，举进士甲科，从周祖征河中，改太常丞，登朝时同年生尚未释褐⑧，不日作相。在廊庙凡十有一⑨年，历事四朝，去春恩制改太子太保。每思菲陋⑩，当此荣遇，十五年间遂跻jī极品，儒者之幸，殆无以过。今行年四十三岁，自朝请之暇?，但宴居读佛书，歌咏承平，因作《自问诗》十五章，以志本末。”此序见《三朝史》本传，而诗不传，颇与《长乐叙》相类，亦可议也。

注释

①冯道（882—954）：字可道，自号长乐老。五代瀛洲景城（今河北交河东北）人。历仕后唐、后晋（契丹）、后汉、后周四朝十君，拜相二十余年，人称官场“不倒翁”。②汉隐帝：指刘粲（？—318），字士光，匈奴人，新兴（今山西忻州）人，汉昭武帝刘聪之子，十六国时期汉国（后改称前赵）君主，即位三个月后被杀。③正官：正式编制内的官员。相对额外官及赠官等而言。④大君：天子。⑤诋诮：指责嘲弄。⑥王溥（922—982）：字齐物，宋初并州祁（今山西省祁县）人。历任后周太祖、周世宗、周恭帝、宋太祖，为两代四朝宰相，又为著名史学大家。⑦践历：仕宦所经历，任职。⑧登朝：出仕、做官。释褐：旧制，新进士必在太学行释褐礼，脱去布衣而换穿官服。后用来比喻做官或进士的及第授官。⑨廊庙：指朝廷。⑩菲陋：谓低劣。常用作谦辞。?朝请：汉律﹐诸侯春天朝见皇帝叫朝﹐秋天朝见皇帝叫请。泛称朝见皇帝。

译文

冯道以宰相的身份历经了几个王朝，在后汉隐帝时，写了《长乐老自叙》说：“我先前从幽州逃到河东，事奉过后唐庄宗、明宗、愍宗、清泰帝、后晋高祖、少帝、契丹主、后汉高祖、当今皇上，三个朝代被赠官至太师、太傅，官阶由将仕郎提升到开府仪同三司，职务由幽州巡官升迁到武胜军节度使，官衔由试大理评事提高到兼中书令，正式官位由中书舍人提拔到契丹太傅、后汉太师，爵位由开国男升为齐国公。孝顺家人，忠诚国家，自己没有不道德的话，家里没有不正当的财产，下不欺负地，中不欺负人，上不欺负天。我的不足之处是，无法为君王统一全国，安定周边，确实愧对我做过的历任官职，用什么答谢天地的施泽？老年后自得其乐，什么快乐能像这样？”冯道的这篇文章被收载在范质的《五代通录》中，欧阳修、司马光也曾指责嘲笑他，认为他太没有廉耻。王溥从周太祖末期担任宰相，到北宋太祖乾德二年（964）罢职，过去写有《自问诗》，述及他的仕宦经历，他的序文说：“我二十五岁时，应举进士甲科，随从后周太祖攻打河中后，改官太常丞，入朝做官时同岁考生尚且未曾脱去布衣换上官服，不久就当了宰相。在朝廷十一年，共事奉了四位皇帝，去年春天皇帝降恩让我改官太子太保。每次思及自己微薄鄙陋，却受到如此光荣的待遇，十五年的时间便升迁到的最高品级，儒士的幸事，几乎没有什么能够胜过这样的。如今我四十三岁，除了朝见奏请的余暇时光，仅仅闲居阅读佛经，歌颂太平景象，因而写了十五章《自问诗》，以此记下始末情况。”这篇序言见于《三朝史》王溥本人的传记，然而，他写的诗没有流传下来，与《长乐老自叙》十分相似，同样让人非议啊。

●冯道

周玄豹相

原文

唐庄宗时，术士周玄豹以相法言人事①，多中。时明宗为内衙指挥使，安重诲使他人易服而坐，召玄豹相之。玄豹曰：“内衙②，贵将也，此不足当之。”乃指明宗于下坐，曰：“此是也。”因为明宗言其后贵不可言。明宗即位，思玄豹以为神，将召至京师，宰相赵凤谏，乃止。观此事，则玄豹之方术可知③。然冯道初自燕归太原，监军使张承业辟为本院巡官，甚重之，玄豹谓承业曰：“冯生无前程，不可过用。”书记卢质曰：“我曾见杜黄裳写真图，道之状貌酷类焉，将来必副大用，玄豹之言不足信也。”承业于是荐道为霸府从事。其后位极人臣，考终牖yǒu下④，五代诸臣皆莫能及，则玄豹未得擅唐、许之誉也⑤。道在晋天福中为上相，诏赐生辰器币。道以幼属乱离⑥，早丧父母，不记生日，恳辞不受。然则道终身不可问命，独有形状可相，而善工亦失之如此⑦。

注释

①术士周玄豹以相法言人事：术士，指以占卜、星相等为职业的人。相法，观察面相体态等来占卜吉凶的方法。人事，人情世事。②内衙：内衙指挥使的简称。掌宫廷警卫。③方术：古时指医、卜、星、相、炼丹等技术、方技。④考终牖下：借指寿终正寝。考终，享尽天年。牖下，户牖间之前，窗下。⑤唐、许：泛指相术名家。唐指唐举，战国时梁人。以善相术著名。“举”也写作“莒”。许，指许负，著名女相师，因善于相面被汉高祖封为雌亭侯，根据《怀庆府志》记载，她著有《德器歌》《五官杂论》《听声相行》等。后人多托其名以著书，如《许负相耳法》《许负相法十六篇》等。⑥幼属：幼年时期。⑦善工：犹高手。

译文

后唐庄宗时，术士周玄豹用相面的方法预言人事，很多次说中。这时，明宗任职内衙指挥使，安重诲命令别人与明宗改换衣服坐在原位，召唤周玄豹到此相面。周玄豹说：“内衙指挥史是显贵的将领，这个人不堪担当。”然后指着坐在下位的明宗说：“这个人是内衙指挥史。”于是对明宗言及他以后的尊贵是无法言说的。明宗登上皇位以后，思及周玄豹认为他预言很准，将要把周玄豹召到京师，宰相赵凤劝谏，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从这件事来看，周玄豹的方术可想而知。然而，冯道起初从燕地投奔太原时，监军使张承业聘用他担任本院巡官，极为看重他。周玄豹对张承业说：“冯道没有前途，不能过分重用。”书记卢质说：“我以前见到过杜黄裳的肖像画，冯道的面貌酷似杜黄裳，将来必定担当重任，周玄豹的断言不能相信。”张承业就荐举冯道做幕府从事。此后冯道的官位居于臣子的最高级别，寿终正寝，五代时期的那些大臣全都没有比得上他的，那么，周玄豹尚未得到相术名家唐举、许负那样的称誉。冯道在后晋天福年间官至上相，皇上下诏赐予他生日的器玩钱币。冯道因为幼时遭遇流离战乱，很早丧失父母，无法记住自己的生日，所以恳切辞谢，没有接受这些礼品。那么，冯道一生不能查问命运，只有形貌可以相看，但是，善于相面的人如周玄豹也会失误，就像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