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除吏

原文

唐天宝之季，杨国忠以右相兼吏部尚书，大集选人注拟于私第①。故事，注官讫，过门下侍中②、给事中，国忠呼左相陈希烈于座隅，时改侍中为左相。给事中在列，曰：“既对注拟③，过门下了矣。”吏部侍郎二人与郎官同咨事，趋走于前，国忠夸谓诸妹曰：“两个紫袍主事何如？”史策书此，以见国忠颛政舞权也。然犹令侍中、给事同坐，以明非矫。若蔡京之盗弄威柄④，则又过之。政和中，以太师领三省事⑤，得治事于家。弟卞以开府在经筵⑥，尝挟所亲将仕郎吴说往见，坐于便室，设一桌，陈笔砚，置玉版纸阔三寸者数十片于上。卞言常州教授某人之淹滞⑦，曰：“自初登科作教官，今已朝奉郎，尚未脱故职。”京问：“何以处之？”卞曰：“须与一提学⑧。”京取一纸，书其姓名及提举学事字而缺其路分⑨，顾曰：“要何处？”卞曰：“其家极贫，非得俸入优厚处不可。”于是书“河北西路”字，付老兵持出。俄别有一兵赍jī一双缄jiān及紫匣来⑩，乃福建转运判官直龙图阁郑可简，以新茶献，即就可漏上书“秘撰运副”四字授之?。卞方语及吴说曰：“是安中司谏之子，颇能自立。且王逢原外孙，与舒王夫人姻眷，其母老，欲求一见阙省局。”京问：“吴曾踏逐得未?？”对曰：“打套局适缺。”又书一纸付出。少顷，卞目吴使先退，吴之从姊嫁门下侍郎薛昂，因馆其家，才还舍，具以告昂，叹所见除目之迅速?。昂曰：“此三者已节次书黄矣。”始知国忠犹落第二义也。

注释

①选人注拟：选人，唐代称候补﹑候选的官员。后代沿用。唐时选举官员，凡应试获选者先由尚书省登录，经考察问询后再按其才能拟定官职，称为“注拟”。宋代选举因袭此制。②门下：指门下省。官署名。掌受天下之成事，审查诏令，驳正违失，受发通进奏状，进请宝印等。其长官初名侍中，后又或称左相﹑黄门监等。③对注：唐制，凡由吏部拟授的官职，再经门下侍中、给事中复审﹐称为“对注”。④威柄：威权，权力。⑤三省：指尚书、中书、门下三省。⑥经筵：汉唐以来帝王为讲论经史而特设的御前讲席。宋代始称经筵，置讲官以翰林学士或其他官员充任或兼任。宋代以每年二月至端午节﹑八月至冬至节为讲期，逢单日入侍，轮流讲读。⑦淹滞：久居下位。⑧提学：官名。宋崇宁二年（1104）在各路置提举学事司，掌管州县学政。⑨路分：宋元时路制的区域范围。⑩双缄：又称“双书”。宋代士大夫把四六笺启与手简封在一起。?秘撰运副：秘书省修撰（寄禄官）转运副使（职事官）。?踏逐得未：打听过哪里有空缺吗？踏逐，寻访。?除目：除授官吏的文书。

●蔡京

译文

唐朝唐玄宗天宝末期，杨国忠担任右相兼吏部尚书的时候，大力召集候选官员在他的私人府第注册和拟定官职。过去的规定是，注册结束后，经过门下侍中、给事中进行审查。杨国忠呼唤左相（当时改称侍中为左相）陈希烈坐在旁侧，给事中在场，杨国忠说：“既然查对过注册了，就通过门下省的复审了。”两位吏部侍郎和郎官一同咨询事务，小步快跑到面前，杨国忠对几个妹妹夸口说：“这两个紫袍主事怎么样？”史书记录这些事，是以此表见杨国忠的专断政事、舞弄权术。然而，杨国忠依然命令侍中、给事中一同在座，用以表明自己并非矫诏办事。像蔡京的盗窃、玩弄威望和权力，却还超过杨国忠。宋徽宗政和年间，蔡京以太师身份领导尚书、中书、门下三省政事，得以在家里治理事情。他的弟弟蔡卞以开府仪同三司的身份担任经筵学士，有一次，他挟带自己亲近的将仕郎吴说前往拜见，蔡京正坐在别室，别室里摆设着一张桌子，桌上陈列着毛笔和砚台，置放着几十张宽三寸的玉版纸。蔡卞言及常州学官某个人仕途淹蹇停滞不前，他说：“从当初考中进士做了学官，到现今已经是朝奉郎，还未脱离过去的职务。”蔡京问：“拿什么职务来处置他？”蔡卞说：“须得给他一个提学的官职。”蔡京取出一张玉版纸，写上这人的姓名以及提举学事的字样，却空缺该分路名，回头问蔡卞：“要求哪个地区？”蔡卞说：“他家极为穷困，非得俸禄收入优厚的地方才行。”于是，蔡京就写上“河北西路”四个字，交付老兵带出。一会儿，另外有一个老兵抱着一封信和一个紫色匣子进来，原来是福建转运判官直龙图阁郑可的书信，把新茶献给蔡京。蔡京立即趁着郑可信纸的空隙地方写上“秘撰运副”四个字递给老兵。蔡卞方才提及吴说说：“他是安中司谏的儿子，特别能干、自觉、独立。并且，还是王逢原的外孙，和王安石夫人是姻亲，他的母亲年老，打算在省局谋求一个现成的空缺。”蔡京问：“吴说以前探听到没有？”吴说回答说：“打套局适才缺员。”蔡京又写了一张纸交付出去。不大一会儿，蔡卞以目示意吴说让他先退下。吴说的堂姐嫁给了门下侍郎薛昂，吴说顺便住在他家。吴说刚回到家，就把一切告诉了薛昂，感叹自己见到的任命文书的迅速。薛昂说：“你们三人已经按照次序写在黄纸上，马上下诏了。”才知道，杨国忠还落在蔡京之后，居于第二。

六言诗难工

原文

唐张继诗①，今人所传者唯《枫桥夜泊》一篇，荆公《诗选》亦但别有两首，乐府有《塞孤》一篇。而《皇甫冉集》中，载其所寄六言曰：“京口情人别久，扬州估客来疏②。潮至浔阳回去，相思无处通书。”冉酬之，而序言：“懿孙，予之旧好，祗役武昌③，有六言诗见忆，今以七言裁答，盖拙于事者繁而费。”冉之意，以六言为难工，故衍六为七，然自有三章曰：“江上年年春早，津头日日人行。借问山阴远近，犹闻薄暮钟声。”“水流绝涧终日，草长深山暮云。犬吠鸡鸣几处，条桑种杏何人？”“门外水流何处，天边树绕谁家？山绝东西多少，朝朝几度云遮。”皆清绝可画，非拙而不能也。予编唐人绝句，得七言七千五百首，五言二千五百首，合为万首。而六言不满四十，信乎其难也。

注释

①张继：生卒年不详。字懿孙，襄州（今湖北襄阳）人。唐玄宗天宝十二年（753）进士。②估客：即行商。③祗役：奉命任职。

译文

唐代张继的诗作，如今，人们传诵的唯有《枫桥夜泊》一首，《荆公诗选》里也仅存另外两首诗，乐府诗有《塞孤》一首。然而，在《皇甫冉集》里，却记载了张继寄给皇甫冉的六言诗：“和京口的情人已经分别很久，扬州商人来的次数渐少。潮水涨到了浔阳就返回，满腹相思却无处通信说出。”皇甫冉酬和张继，然后写了序说：“张继，我的老朋友，他只身在武昌任职，写了一首六言诗回忆到我，如今我用七言诗作答，大概我做事比较笨拙，所以写诗也文字繁多意思费解。”皇甫冉的意思，认为六言诗难于工巧，故而把六言诗衍变成七言诗。然而，他自己有三首六言诗：“每年长江上的春天都来得很早，渡口上天天人来人往忙个不停。想向人问问去山阴的路程远近，这时就听到了傍晚的钟声。”“水在陡峭的溪涧中整天流淌，野草在深山里暮云下长势喜人。狗叫鸡鸣的声音有好几处，采桑叶种杏树的不知道是什么人。”“门外的水要流向什么地方，高到天边的树围绕着谁的家园？山的尽头东西方向各有多远，天天都有几次被乌云遮拦。”这三首诗都清新绝妙、形象如画，可见皇甫冉并非笨拙不会写六言诗。我编辑唐代诗人的绝句，采集七言绝句七千五百首，五言绝句二千五百首，加起来是一万首。然而，六言诗不到四十首，确信了六言诗的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