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夜绩

原文

《汉·食货志》云：“冬，民既入，妇人相从夜绩①，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谓一月之中，又得夜半，为四十五日也。必相从者，所以省费燎火②，同巧拙而合习俗也。《战国策》甘茂亡秦出关，遇苏代，曰：“江上之贫女，与富人女会绩而无烛，处女相与语③，欲去之。女曰，妾以无烛故④，常先至扫室布席，何爱余明之照四壁者⑤？幸以赐妾。”以是知三代之时，民风和厚勤朴如此，非独女子也，男子亦然。《豳bīn风》“昼尔于茅，宵尔索绹táo⑥”，言昼日往取茅归，夜作绹索，以待时用也，夜者日之余，其为益多矣。

注释

①绩：把麻搓捻成线或绳。②燎火：延烧着的火。③处女：指待在家中的女子。④妾：谦辞，古时女子自称。⑤爱：吝啬，吝惜。⑥昼尔于茅，宵尔索绹：白天取茅草，晚上制绳子。尔，助词。于，取。索绹，制绳索。绹，绳索。

译文

《汉书·食货志》记载说：“冬天，白天的田间劳作结束，百姓回家以后，晚上女子们聚在一处在纺麻，女子做活一个月可以得到四十五天的工作量。”这段话是说，一个月的时间里，除了整个白天干活时间，每天又加上半个夜晚，这样下来，一个月干活时间就相当于四十五天。一定要聚在一处做活，因为这样做就可以节省火烛，彼此取长补短又符合风俗习惯。《战国策》中，甘茂从秦国逃脱，出了函谷关，遇见苏代，甘茂说：“长江上的穷人女和富人女一起纺麻，但是自己没有火烛，这家的富人女就和其余人商量，想赶走她。穷人女说：‘我因为没有火烛的缘故，每天晚上赶在最前面过来打扫居室铺开座席，为什么你们还要吝惜照在四周墙壁上的余光呢？恳请你们能把这些光亮给我使用。”由此可见，上古三代时期，民间风气就是这样和睦厚道勤恳朴实。不只女子，男人也一样。《诗经·豳风》中说：“男人们白天采茅草，晚上把茅草搓成绳子，准备以后使用。”夜晚的工作是白天的继续，这样做的好处太多了。

五十弦瑟

原文

李商隐诗云“锦瑟无端五十弦①”，说者以为锦瑟者，令狐丞相侍儿小名，此篇皆寓言，而不知五十弦所起。刘昭《释名》“箜kōng篌hóu”云：“师延所作靡靡之乐②，盖空国之侯所作也。”段安节《乐府录》云：“箜篌乃郑、卫之音③，以其亡国之声，故号空国之侯，亦曰坎侯。”吴兢《解题》云：“汉武依琴造坎侯，言坎坎应节也。后讹为箜篌。”予案《史记·封禅书》云：“汉公孙卿为武帝言：‘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④，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于是武帝益召歌儿，作二十五弦及空侯。”应劭曰：“帝令乐人侯调始造此器。”《前汉·郊祀志》备书此事，言“空侯瑟自此起”。颜师古不引劭所注，然则二乐本始，晓然可考，虽刘、吴博洽，亦不深究，且“空”元非国名，其说尤穿凿也⑤。《初学记》《太平御览》编载乐事，亦遗而不书。《庄子》言“鲁遽调瑟，二十五弦皆动”，盖此云。《续汉书》云“灵帝胡服作箜篌”，亦非也。

注释

①李商隐（约 813—约 858）：字义山，号玉溪（谿）生，又号樊南生，祖籍怀州河内（今河南焦作沁阳）。晚唐著名诗人，和杜牧合称“小李杜”，与温庭筠合称为“温李”。锦瑟无端五十弦：出自李商隐《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②箜篌：古代的一种拨弦乐器，形状和筝、瑟相似。师延：神话人物。黄帝乐师，掌管着朝廷的音乐歌舞。靡靡之乐：指柔弱、颓靡的音乐。③郑、卫之音：指春秋战国时郑、卫等国的民间音乐。④太帝：天帝。素女：传说中古代神女，与黄帝同时。或言其善于弦歌。⑤穿凿：牵强附会。

译文

李商隐的《锦瑟》诗里说“锦瑟莫名其妙地有五十根弦”，解说这首诗的人认为，锦瑟是丞相令狐楚侍妾的小名，这首诗都是带有寓意的话，却不知道“五十弦”的出处。刘昭在《释名》里“箜篌”词条解释说：“这是叫延的乐师演奏的颓靡的音乐，应该是空国的诸侯创作的。”段安节在《乐府录》里说：“箜篌是指郑国和卫国的民间音乐，因为这些音乐被认为是让国家灭亡的先声，所以称呼它为‘空国之侯’，也叫‘坎侯’。”吴兢在《解题》里说：“汉武帝依照琴的形制造出了‘坎侯’这种乐器，得名于它应和着节拍发出坎坎的声音，后来被误称为‘箜篌’。”我查考到，《史记·封禅书》里记载：“汉朝公孙卿对汉武帝说：‘天帝命素女弹奏有五十弦的瑟，瑟的声音让人悲伤，天帝禁止素女弹奏但是悲伤不能自已，所以就把瑟剖分为二十五根弦。’这时汉武帝也招来歌女，制作二十五根弦的瑟和空侯两种乐器。”应劭注解说：“汉武帝命令叫侯调的音乐人开始制造空侯这种乐器。”《前汉·郊祀志》详细地记录了这件事，说“空侯和瑟从这个时候开始兴起”。颜师古没有引用应劭的注解，但是瑟和箜篌的起源，非常清楚可以考证，不过即使刘昭、吴兢知识渊博，也没有对此进行深入研究，而且“空”本来就不是国家的名称，“空国之侯”的说法尤其牵强附会。《初学记》《太平御览》编辑记载有关音乐的事迹，对此也遗漏没有记载。《庄子》说“鲁遽调制瑟器，二十五根瑟弦一起颤动”，说的就是瑟。《续汉书》说“汉灵帝穿着外族的衣服制作箜篌”，也是不对的。

●李商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