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本名姜诺,是离国公主。
我尚在襁褓时,面对围城的昭国铁骑,懦弱的父亲不战而降。
离国成了大昭下属的州郡。
可受降时,先帝无故暴怒,凌迟了我父亲,继而屠尽了离国宗室和降臣。
只有我,因是大昭和亲公主之女,保住了性命。
先帝杀降后,离地州郡全部叛乱。
大昭再次大军压境,用了一年才彻底平息暴乱。
可仇恨的种子已深埋心中,离国遗民便成了大昭境内不安分的炸弹,随时伺机而动,发起叛乱和刺杀。
母亲广真公主为保护我,让我改姓秦,请封郡主。
她还在我六岁时送我入东宫,名为伴读,实际上是亲近刚被立为太子的秦穆。
我那时已清楚自己尴尬的身份,也明白母亲的苦心,对着九岁的他屈膝行礼,恭恭敬敬:“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他伸手托住我的手肘,止住行礼的动作,笑得温和腼腆:“端成,这么叫好生严肃,孤还是叫你诺儿吧。”
端成郡主是我的封号,诺儿是我的闺名。
他想了想,又说:“父皇和姑母是同胞兄妹,孤和你自然亲近,你也别一口一个殿下了,叫孤阿穆哥哥吧。”
我犹豫了又犹豫,才开口,声如蚊蚋:“阿穆哥哥。”
他眉眼含笑:“嗯。”
自那之后,我便一直叫他“阿穆哥哥”。
母亲尽她所能淡化我一半的离国血统,可这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入东宫伴读时,我便时时看到那些宗室勋贵的孩子们投来鄙夷不屑的眼神。
书本和笔墨纸砚经常失踪。
书箱里会莫名出现死相可怖的蛇虫鼠蚁。
不查看桌椅就坐下,很有可能会染上秽物。
除了秦穆,所有人都当我不存在,不与我说话。
不得已提起我,他们会用“野种”二字指代。
母亲每日都问我,东宫可有人欺负我,我总是否认。
其实第一次发现死老鼠的时候,我崩溃过,噙着泪飞奔去告状。
我顺着宫女手指的方向,一路跌跌撞撞闯入帝王的寝宫——信阳宫。
那天信阳宫外人影寥寥,无人阻拦,我便一间间屋子找过去。
直到,我透过半掩的门缝看到了母亲,她背对着我,赤足散发依偎在一个人怀中,不盈一握的腰肢上覆着两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视线上移,我认出了手的主人,是先帝。
察觉到我的窥探,他充满杀意的目光越过母亲单薄的肩头刺过来,那一瞬,我浑身冰冷。
我欲张口惊呼,却被人捂着嘴抱了起来。
抱走我的,是信阳宫的大太监赵总管。
他的脸上毫无笑意,像是变了一个人,神情冷峻地告诫我:“郡主,方才看到的,不许对外透露分毫。
“否则,会死很多人,包括您。”
我发着抖,他却牢牢盯着我,冰冷的手缓缓扣上我的脖颈:“回话!”
我惊惶地点头。
脖子上的手松开了,他怜悯地看了我一眼,深深叹气。
我求助无门,只能继续忍受着暗中的欺凌。
直到那天,身后陡然传来一股巨力,我不由自主跌入飞虹桥下。
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灌入口鼻,堵住呼救,挤出空气。
窒息和寒冷很快让我脱力,浸湿的冬衣沉得像山,把我拖入深渊般的河底。
5
濒死之际,有一只手拉住了我。
昏死之前,我看到秦穆青白的脸。
从昏迷中醒来,看到他亲自守在床边,我低低唤了一声:“阿穆哥哥。”
他目露心疼,抓过我的手:“怎么会掉下去的,孤要是晚来一刻……”
我反握住他的手指,用力得像是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既然他会冒险救我,那他,也许会帮我?
我怕冷似的一颤,含泪打断他:“不是失足落水,有人推我,有人……想杀我。”
他眼神顷刻间凌厉如刀,语气也严肃起来:“是谁?”
我回忆着透过水面看见的一幕,一个个报出名字。
秦穆的脸色愈发难看,他摸摸我的头发:“诺儿不怕,交给孤。”
第二日,东宫的上书房少了几个人。
我听说,向来宽以待人的秦穆因我落水一事大怒,严惩了涉事之人。
那之后,便再也无人敢欺负我了。
下学后,他拍拍我的肩膀,面露歉疚:“诺儿,是孤疏忽了,日后若再有人冒犯,只管告诉孤。”
我看着少年秦穆鸦黑的眸子,点了点头,心头涌起久违的暖意。
我想我有点喜欢他了,可他,却喜欢郑萱。
同为公主之女,她的父亲却是简在帝心的九卿重臣。
郑萱血统纯正、容貌端丽,一直备受同窗的推崇和追捧。
彼时,我也不讨厌她,因为她是上书房里唯二从未欺侮捉弄我的人。
平静的伴读生涯只持续了大半年。
大昭新始五年,郑萱之父因言获罪,被先帝革职赐死,她匆匆离宫。
郑父之死引发了一场惨烈的君臣对垒。
当一切落下帷幕时,我失去了母亲,秦穆失去了父亲。
可向来厌恶我的先帝,留下了一道匪夷所思的遗诏,他将我指给了秦穆。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母亲临死前留给我的礼物。
她明白她死后,我作为留着一半离国血统的郡主,将举目无亲,如履薄冰,所以,她将我推上皇后之位。
多年来,我对母亲爱恨交织。
恨她背叛了父亲,背叛了离国,让我从公主之尊降为寄人篱下的虚名郡主。
可她又呕心沥血在乱局中保全我的性命。
她死后,我披麻戴孝跪在她墓前,觉得心里很空也很痛。
我没有母亲了,相比于素未谋面、无能失国的父亲,她才是我可以抓住的真实。
我抱着墓碑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欲昏死。
泪眼朦胧中,一个穿着白色丧服的身影走近,揽住了我。
他的怀抱很暖,声音也很温柔:“诺儿,你没了母亲,我没了父亲。但是,我们还有彼此。”
我松开了冰冷的碑石,投入他单薄的怀抱,将泪水洒在他前襟。
幸好,我还有秦穆,我的阿穆哥哥。
6
先帝驾崩后,太后临朝称制。
秦穆从东宫搬入信阳宫。
太后没选其他伴读,只接了我入宫,白日里,我陪着秦穆读书,晚上,住在太后的平宁宫里。
偌大的皇宫里,只有我们两个年岁相仿的孩子,繁重的课业后,秦穆便只能带着我泛舟、赏花、品茗。
比之以前,我们的关系更加亲近了。
我十岁那年,太后为郑萱之父平反,为她洗脱了罪臣之女的污点。
她在宫宴上献艺谢恩,一曲《碧涧流泉》技惊四座。
那时我没注意郑萱抚琴拨弦时,秦穆眼中的目眩神迷,也没注意她抱琴退场时,他紧紧追随的目光。
只听秦穆问我:“诺儿,你什么感受?”
我下意识道:“很甜。”
他怔住,转头看我,抬手擦去我嘴角的糕点碎屑,失笑:“仙音绕梁,你却在偷吃?”
我心虚地垂下眼。
他数了数碟子里的桂花糕,温声道:“吃了三块,那要后日才能吃甜点了。”
这代价未免太大,我垮了脸:“阿穆哥哥……”
他笑着,语气却不容商量:“没得谈,要听话。”
我便蔫头耷脑地“哦”了一声。
情窦初开的秦穆写了一封又一封信送去郑府,可从来没收到过回音,他渐渐就不写了。
可两年后,听闻太后将郑萱赐给了成王秦恪,他还是坐不住了,径直闯入了平宁宫。
我那时正在给太后捶腿。
他沉着脸:“母后,您明明知道儿臣喜欢表姐,为何乱点鸳鸯谱?”
太后示意我停手,威严地看向秦穆:“先帝留有遗诏,陛下的皇后只能是秦诺,你是要郑萱进宫做你的妃妾么?”
秦穆猛然一震,看了我一眼。
他那模样,好像才想起来,我们的婚约。
那一口气突然就泄了,他潦草地抱拳,匆匆转身走了。
太后拍拍我的手背:“去看看他。”
我点点头,追了出去,一直追到了信阳宫里。
那天,我陪着他将郑萱退回的信全数扔进了点燃的炭盆。
火舌舔上信纸,将秦穆年少的念想燃成灰烬,可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眼底燃起了一团幽暗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