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预料到皇后会开始反击,却没想到她的反击居然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皇后有孕了,萧繁将如水的赏赐开始赐到长信宫。
那千金难求的豆蔻袅袅香尽数赐给了颜芷。
如果顺利,她将为萧繁诞下第一个孩子。
但阿娘进宫来对我说要动手除去胎儿时,我还是出声反对。
我陪在萧繁身边,清楚他对这一个孩子的重视。
当日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来报时,萧繁高兴得都说不清楚赏赐的数目。
我没有错过,他眼中地狂喜。
萧繁要这个孩子,萧繁爱这个孩子。
而我爱极了萧繁。
阿娘用那保养得极好的玉指,不客气地戳着我的额头,斥责我,
“糊涂!我怎会生出你这样的蠢货?!
“你册了皇贵妃之后,我还同你爹爹夸你有所长进,今日一看,果然还是个草包!”
“皇上宠爱皇后,这是不争的事实。
“如今等她诞下子嗣,若是个男孩,必定会被册为太子。
“到那时,你如何立足?”
我咬唇不语,微微别了些头。
同爹娘耍性子不听话时,我向来是这般模样。
“总之不许!她要生就生。
“如今萧繁也常来我这里,我也能为萧繁诞下龙子。
“娘,您怎么就笃定了我的肚子不争气呢?!”
阿娘面色一沉,避开了我灼灼目光。
“阿娘,这件事我不答应,您不要在背后动手脚,否则我便告诉爹爹!”
额上的累丝金凤随着我的动作一颤一颤,阿娘终于妥协。
“算了,既然你不上心,那我也没法子,总归我们霍家在一日,你便有一日的安枕。”
我上前攀上阿娘胳膊,“我就知道阿娘疼我,我想吃您做的八宝汤圆了,您做一碗给我可好?”
笑谈间,阿娘又嘱咐我:
“你现在毕竟是皇贵妃,皇后有孕,你便挑些金器玉器稳妥些的送去,别在大面上失了礼。”
我应了声,颜芷的孩子我尚不愿意动,自然不会吝啬这些身外物。
不去动手脚,并非是我发了善心,不过是不愿意见萧繁失望罢了。
阿娘走后,我立刻便带了人去了颜芷的长信宫。
颜芷为了表现皇后风范,以身作则,在这后宫之中厉行节俭。
可是未免也太过了些,殿内空空荡荡,一应摆设具无,竟如同个雪洞一般老气沉沉。
只是那豆蔻袅袅香,味道之浓烈,我不过进殿一会,衣物便尽熏上了。
她如今怀孕两月,尚未显怀。
我颇有兴味地注视了她肚子一会,萧繁的孩子便就在这腹腔里。
不知怎的,忽然生出了一种要将这腰腹剖开看看这两个月的胎儿是何模样的冲动。
大概是我的眼神太吓人了些,颜芷怯怯地往后缩了缩。
怎么如此胆小?
当日萧繁起兵,颜芷留在了后方隐姓埋名。
若是我在,定会随军出征。
虽然不能上阵杀敌,也绝对要陪在萧繁身边替他料理起居,起码不会拖他的后腿才是。
“不知皇后这里豆蔻袅袅香还剩了多少?”
颜芷一愣,看向身边伺候的大宫女。
这宫女我记得,当日我要与颜芷同乘一撵时,便是这宫女出声驳我的话。
看着倒忠心,颜芷似乎对她也颇为信任。
“皇后娘娘,咱们宫里的日日燃着,没剩下多少了。”
我眉毛一扬,这是说给我听得了。
前一句是显摆长信宫的受宠,后一句是防着我张口讨要。
“也没什么,”我伸出只手来看新染的蔻丹,随口说道,
“那豆蔻袅袅香虽然昂贵,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只是这香乃调配而成,”捡了几味重要的配料讲了,“还有一味……麝香。
“所以,这香味道才这么猛烈。
“你既然有孕,这香用了便不合宜了。
“还不如告诉皇上,今后这香便分给六宫妃嫔好了。
“我这里却是不用了。”
颜芷的脸色一白,那双手便捂住了自己腰腹。
“东西虽好,也不是人人都能用的。”
我对着颜芷惊恐脸庞,微微绽开笑意。
5
萧繁主动来我宫里的日子多了起来。
颜芷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推却了所有的事务,成日躲在宫中养胎。
成日里喝着太医开的安胎药,那人参鹿茸之类的,更是日日炖了来吃。
她身形纤细,又不出来走动,偌大的一个肚子看着怪吓人的。
皇后有孕,执掌后宫的权柄便名正言顺地落在了我手里。
我一改颜芷往日的节俭,用于后宫的花费如流水一般支出去。
光是这冬日的新衣,每人都做了两件。
如今江山已稳,该是萧繁松口气的时候了。
身为天下之主,若是太苛刻自己,那当这帝王还有什么意思?
在萧繁闲时日子里,我便与他在宫里投壶来玩。
我自小玩这个,十有九中,萧繁不服也服了。
甚至冒着寒冷同他出去猎鹿,那鹿肉分给了后宫妃嫔,萧繁却将鹿角亲手雕了送予我。
我这个皇贵妃,在颜芷怀孕的这十个月里,一点点地有了宠冠六宫的模样。
终于,颜芷要生了,在一个下雨的深夜。
太医院所有的妇科圣手都在外待命,京都最好的产婆伺候着颜芷生产。
就连萧繁都按捺不住激动亲自去外间守候。
我没有去。
“少年听雨阁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如今这红纱帐里,听外面狂风暴雨,心中忽然有股悲凉之意。
或许这个孩子的到来,将会扭转我同颜芷的这场博弈。
我终究是在意这个孩子的。
所以我才不愿意,同其余妃嫔一样在长信殿里守着、等着皇后生产。
然后好当着萧繁的面上去谄媚两句,搏一个喜欢。
我不能……不能去看萧繁当着我的面流露出对别的女人的爱意。
过了很久,在这雨将要停的时候,丧钟却响彻了整个宫城!
颜芷她死于一场所有人都在迫切希翼的盛大生产中。
她成功生下了一个小皇子,萧繁为他取名为,珏。
就在我阿娘松了口气的时候,我的心却是提到了嗓子眼。
颜芷是萧繁的患难之妻,有着青梅竹马的情谊,又陪他经历了人生中最艰苦的时光,更是为他生产而死。
这一层层加起来,她便成为了我高不可攀的山峰,稳稳地横在了我和萧繁之间。
当萧繁将自己关在长信宫里三日不吃不喝时,我推门而入。
青衣布裙并那竹钗,迎着他受伤如野兽般地怒视,将他拥入怀里。
颜芷的死是一个意外。
我阻止了阿娘动手脚,却没想到天意弄人。
颜芷的死,使她将最美的年华永远定格在了萧繁的心里。
我没有办法阻止萧繁对颜芷的思念,却一定要让萧繁知道,愿意为他死的绝对不止颜芷一人。
如果可以,我也愿意为他而死!
在长信宫的素白里面,我诉说了我的爱意、我的怨怼、我的不甘、我的心机手段。
“满目山河空念远,何不怜取眼前人?”
萧繁眼神一震。
我利用了颜芷,如果颜芷地下有知,应该是恨毒了我。
我在她生前居住的宫殿里,利用萧繁对她的愧疚与难忘,让他对我多了一层怜惜。
宫内生活尔虞我诈,或许颜芷以这样的方式离去反而有益.
总好过在日后同我的争斗中,一点点磨去萧繁对她的爱意。
但我并不愧疚,她的死与我无关。
瞧啊,此刻的我,当真是天真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