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夙不喜欢人打扰,冷姑娘和叮铛组合却为了我和赫连夙的这点八卦,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勇气可嘉。
“何况陛下言,若是我能卸任,便可以安心和你在北苑养老了,我设想一番,觉得还不错,索性就答应了。”
赫连夙朝我招招手:“站那么远,是看晌午了怕我饿了吗?你又不秀色可餐,怕什么。”
所以我也是其中一个谈判条件。
我止不住地难过,强打精神跑过去:“我也要晒!”
他深深看着我:“你竟然看书?这个东西跟你沾边吗?”
“……我重在参与不行吗!”
我无甚可晒,在屋里翻了半天,翻出赫连夙给我带回来的小玩意,抱着盒子“哐啷哐啷”跑回去,坐在他身旁草地,一样一样拿出来把玩。
珠宝首饰、风车、小弹弓……还真有个蹴鞠!
我惊喜捧出来抬头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我默默将蹴鞠塞了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箱底还有个美人风筝,比中原常规的大上一倍。
风筝上的美人,衣饰简单不掩大气,气韵超然、风姿绰约,我不失感动:“这是你定制的我吗?原来我在你心目中这么美。”
赫连夙:“不好意思,这是卖风筝的师傅照着我画的,虽然画得不像,丑了太多,但还是要比你好看几分,所以我给他个面子买了。”
赫连夙要是哪天因为他这张嘴被人打死,委实也不冤枉,我咬牙将线那头往他手里一塞,悲壮道:“我要放了他!”
我擎着风筝在草地上跑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我输了,风筝被我蹂躏得不成样子,“美人”清冷的眼神无声与我对视,仿佛在嘲笑。
可我多想将他放了,再把线剪断,看他高飞远去,永远不要回来,京都配不上他。
我挫败就地跌坐,伏在赫连夙膝上,脸埋着,闷声道:“累了,歇歇。”
我道:“赫连夙,其实那天我说心里痛快是骗你的。”
“我非但不痛快,还觉得有点伤心,你那么要强,突然不能走了,一定很难受。我不跟你争了,我以后都让着你,好不好?”
他默然不语片刻,将我脸抬起来,道:“骊君,你知道不知道,你向来是有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让人想装看不见都难。”
“……”有这么明显吗?我将寻求的目光看向竹林,冷姑娘冰山脸探出来,用嘴型对我说:一览无遗。
我:“……”
“从送了陛下和顾若雪回来,便一脸家里死了人的模样,”赫连夙垂眸担忧看我,“跟我说说,怎么了?”
我一个没忍住,委屈道:“阿弟要杀你!”
“哦,我还以为是顾若雪要娶妻了呢,”他点头,轻笑道,“陛下想杀我何止一日两日,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我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实在摸不透他的想法:“顾若雪娶不娶妻,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喜欢他么?那几年宫人们都说,公主殿下自换了新老师,可是日日欢喜得很。”
我站了起来:“谁说我喜欢他了。”
“虽然顾老师人美心善性情也温和……”我越说赫连夙脸色越难看,“但我对他只有崇敬之情,何来的爱慕之意。”
赫连夙道:“对顾老师评价如此之高,对我这个老师却连崇敬之情都是没有的。”
“赫连夙你不讲良心,你早先在家那些时日,日日挑灯在门口等你回家吃晚饭的人是谁啊!”
他:“不是管家刘叔吗?”
我哑声,熄火,服输,老实把自己坐了回去。
我俩一矮一高,他十分方便把手落在我发心,拍了拍,一时间却什么都没说,只同我一道望着远处假山流水,甚至更远处,群山寥阔,晴空杳冥。
我的心一点点跟着远了,被日头晒得周身暖洋洋。
要是一辈子能这样就好了。
赫连夙忽然道:“前朝先帝对我忌惮有加,今时陛下恨我,天下人只知摄政王,不知有今上,他屈身我名声下已久,你总得让他发泄发泄。”
我问:“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没有否认。
“所以你一定也知道,我嫁给你是受父皇所托,当我阿弟的眼线,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必要时候,我甚至可以要你的命。”
他没有否认。
“你既然都知道,为何还要娶我,果真是因为皇命难违?可那时西戎大军蠢蠢欲动,父皇还要用着你,你即使抗旨,父皇也不会奈你何,你为何还要娶我?”
他低头看着我,似在权衡要不要说实话,良久道:“因为那时候先帝说如果我不娶你,他就把你送去西戎和亲。你这么笨,还不给那群蛮子欺负死。”
“而且我赫连夙带出来的学生,庇护国土下的公主,犯不着为了一点利益,去牺牲自己。”
我握住他搭在扶手上的手,冰凉得不似活人:“我带你走吧赫连夙,我们离开京都,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隐姓埋名一辈子。”
“幼稚,普天虽大,你又能带我逃到哪里去。”
我以为他是放不下一身功名荣耀,指着远山:“你看山沉默着什么也不说,人们也知道它的雄阔,赫连夙也是如此。”
“阿弟恨你又如何,天下臣民都会记得你,身后名自有世人书功过,于你最重要的是眼前事和眼前人,你说呢?”
赫连夙好笑地看着我:“我何尝在乎过那些所谓虚绩,有那闲工夫我还不如多吃几碗饭。”
“骊君,我从前年轻时的确有野心,所向所往,俱是出人头地,及至登峰权力顶端。
“我知道荣耀满身亦伴有不胜严寒,但这是我自己的一步步抉择,也是我该受的,我从来不曾为此后悔过,除了……”
“除了什么?”我盯着他的脸。
他恬淡一笑:“没什么。”
“我只是在想,如果当日先帝没有让我去授课就好了。
“如果我入了行宫,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你这个小丫头就好了。
“如果后来你天天跟在我身后,假借请教课业实则对我垂涎三尺,我拒绝得再干脆一些就好了……”
我脸不要了,继续灼灼盯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心跳到嗓子眼。
他道:“有了这些如果,才有了你这个麻烦,我反省自己,觉得人果然不能一时冲动,就应该送你去和亲。”
“赫连夙,”我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你是不是喜欢我,你早就喜欢我了吧。”
他怔在那里。
他道:“胡说八道。”
他语气轻柔得能化出水来。
原来赫连夙他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