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最后裴琅心软,与他父亲反目。
但是,得知了一切的我,夺回权力的筹划便在那日就开始了。
“我时常在想,要是那夜,我没有醒来,你没有心软。第二天的我,会如何面对世人?勉强生下孩子的我,又会如何被你裴家处置?我想,最好的结果,也便是一死吧。
“可是,裴琅,我生来就是天潢贵胄。我是大梁百姓的皇帝,我不愿籍籍无名地死,也不要别人分走我半点星辉。”
裴琅松了指节,却是先问:“所以,太医院的脉案上才会多次写道,陛下忧思难解、夜不能寐是吗?”
时至今日,他仍先问我好不好。
他当真是待我极好的,我背过身去,不让他看我红了的眼。
“明日之后,你不再是大梁百姓心目中的神,我才是他们仰仗的天子。”
身后幽幽响起质问:“陛下真以为,你能赢吗?”
明暗交替之间,我负手等待光明照进。
“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可我赌你心软,你舍不得我输,不是吗?”
10
一夜之间,农田引水,百姓惊呼天降神灵。
其实是我命潜藏的曹家在暗地里行事,曹家善工技,引东海之水灌溉农田。
民心,一向是我的筹码。借鬼神之说迫裴琅让权,也是我早有预谋。
而真正的收拢民心,是今天这场大雨。
钦天监搀扶我一步一步走向天坛。
我望着泛着白光的太阳,问心惊胆战的钦天监:“今日当真能下雨吗?”
钦天监冷汗不止:“陛下有神明相助,定能求来福雨。”
我勾唇一笑,俯身在他耳侧道:“是你窥得今日有雨,朕才将所有机会压在了今日。若今日无雨,第一个死的便是你。”
钦天监跪地不敢高声语,我在他惊恐的眼中,看到的似乎不是自己,而是年少时,执剑斩杀刺客的裴琅。
我朝天一拜,燃尽三根高香。
顷刻间,风云变色,天昏地暗,雨水倾盆而下。
我在天坛的高处接受万民的跪拜,听他们山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如愿成了大梁百姓心中唯一的神明。
而与我对立的一侧山头,神策军将裴琅从牢狱救出,世家贵族集结人马,整装待发,有与我一较高下之意。
隔着人群,我被雨浇透,张满了手中的弓箭,将箭头对准裴琅。
脑海里,是裴琅教我拉弓时的规训:“心要狠,目标要准。开弓没有回头箭。”
箭矢射出,破开长风,呼啸往裴琅心口去。
周遭的人都在护着他,而他,站在人群之中,没有躲。
我亲眼看着箭没入他的心口,他踉跄着倒下万丈悬崖。
神策军与世族子弟群龙无首,溃不成军。
裴家箭法,举世闻名,百发百中,而裴琅更是佼佼者。我的箭术,是裴琅亲传的。
雨愈来愈大,我抹了一把脸,将眼前的水渍扫开,前路坦荡。
而我,已经分不清手上的是雨还是泪。
11
三年后,朝中新起一股清流,此次科举选拔出来的官员,男女皆有。
多是由我及笄那年设立的太学院中的学生脱颖而出。
琼林宴上,新科探花馋了一把醉酒的我。
“陛下,天黑路滑,还请允臣送你回宫。”
那含笑的眼,像极了父皇大丧之时,揩去我眼角的泪的裴琅。
那时,裴琅对我说:“陛下是天子,怎可在人前落泪。”
我隐着泪不敢哭,憋红了眼。
于是,他叹了口气,扬起了宽大的袖袍,将我罩得严严实实。
“要哭,便避着点人吧。臣替你遮着就是了。”
裴琅没有食言,他这一生,都在为我遮风挡雨。
父皇临终之时对我说:“朕寻了一可靠之人护你,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缠着的裴家哥哥,还闹着长大后要嫁给他呢。朕走后,他便是你的依仗。”
年幼的事,我半点不记得。父皇出殡那日,便是我印象中与裴琅的初见。
起初,我对裴琅的印象不好不坏。记忆尤深的是,这人,生了一双笑眼。
可在刺客闯进我寝宫,年幼的我只会躲在被窝中瑟瑟瑟发抖时,裴琅冷了眉眼执剑将人斩杀,溅了他一身的鲜血,他眼都没眨。
及笄宴后,我有意与他疏远。我怕他怕得很,连做梦都在怕他剑下的人是我。
可他对我越来越好,让我恍惚觉得,及笄那夜听到的话都是错觉。
他对祖母领回来的未婚妻不上心,却记着我随口说的要一幅扇面,最好能画上毛茸茸的小猫小狗,甚是讨人喜欢。
他养的鹦鹉叫笑笑,因为我母后便是如此唤我的小名。
母后希望我笑口常开,而不是愁眉苦脸。
可我自十岁失怙、失恃,在裴琅掌政后,完全失了作为帝王的尊严,我再难展笑颜。
裴琅人前对我管束严格,却每每在人后对我宽容。
我私藏的葡萄干,是西域进贡的。国库的账册,裴琅倒背如流,他若有心阻拦,我必是不会得手。
我有时候倒希望他对我再坏些,那样,我就可以毫无负担地与他为敌。
察觉裴琅心意那日,是他的二十四岁生辰。
我早知他家族对他寄予厚望,这样大的日子他定是要回家主持。可那夜下了好大的雨,以往每逢大雨,我必会梦魇。那日,也不例外。
所以,我强忍着睡意,只躺着装睡。
裴琅大概是骑快马赶回来的,身上的衣袍还湿着。靠近时,惹得我鼻头一痒。
我以为他只是像以往那样,探我额头看是否发热。
可脸上的呼吸却一直萦绕,我没有睁眼,只觉得眉心一软,被个极软的物件触碰,浅尝辄止。然后,他用手抚平了我皱着的眉心。
我藏在被子的手紧紧攥住,我庆幸,裴琅大概是饮了酒,并未察觉我的装睡。
否则,撞破了他心思的我,又会如何被他处置呢?
裴家早有意让我生个带有裴氏血脉的孩子,好挟天子以令诸侯。我若顺水推舟,无异于加快自己的死期。
我不会,也不敢想我与裴琅有何种可能。
与他敌对,是我早就决定的事。
可是,为何,时至今日,物是人非,我会心痛不止呢?
我钦点的探花郎扶我回了寝宫,裴琅养在雍和宫的鹦鹉被我挪到了这里。
见到有外人来,扑腾着翅膀叫着:“出去,出去,滚出去。”
我撑着脑袋接过探花郎递来的醒酒汤,对鹦鹉道:“笑笑,住口。”
鹦鹉在笼子里转悠几圈,没了声响。
夜色极静,探花郎按着我的太阳穴替我纾解酒意。在他的手探向我的领口时,被我捉住。
“够了,退下吧。”
探花郎悻悻而逃。
我解开了关着鹦鹉的笼子,允它离开这狭小的牢笼,去遨游我见不到的广阔天地。
鹦鹉展翅,在我肩头落定,人模人样的学话。
“笑笑,陛下,笑笑。”连语气都惟妙惟肖。
我闭眼,止住要落下的泪。
耳边有风声,是鹦鹉扑腾翅膀离开的声音。
有人像他,可谁都不是他。
皇位在手,江山依旧,只是,不见司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