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下一次见到那团火,我十六岁。
那天,木樨匆匆来告诉我,秦穆的师傅余詹事因在“日讲”上言辞不当,惹得太后震怒,被罚抄家,发配边地为奴。
秦穆不忍年过半百的师傅于发配途中受苦,便去找太后求情,太后却以身子不适为由避而不见。
他为求见太后,已在瓢泼大雨中跪了有半个时辰了。
我心里一跳。
匆匆赶去平宁宫的路上,我弄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秦穆快及冠了,可太后迟迟没有还政的意思,只将他拘在信阳宫中读书。
忠于皇帝的臣属们对太后恋栈权位之事早有不满,让余詹事借着讲学之机,借古讽今,言语试探,刺到了太后逆鳞,这才闹出今日的风波。
我赶到时,秦穆还直挺挺跪在殿前,浑身湿透,脊背却挺得笔直。
我从木樨的伞下走出,跪在了他身边。
秦穆侧头看我,皱眉道:“诺儿,你回去。”
我摇摇头,冲他笑:“阿穆哥哥,我们是未婚夫妻,合该同甘共苦,我陪着你。”
“我们一起忤逆母后,她会很生气的。”
“那也,一同承担。”
他深深看着我,眸中晦暗不明的情绪难以辨析。
秋雨过后的寒,从青石砖上传来,丝丝缕缕,直入骨髓。
入夜,我脑中已然混沌,眼前一黑,歪倒在一个同样冰凉的怀中。
再次醒来时,我听到屏风后传来说话声。
太后的声音凉凉的:“余孟离间我们母子之心昭然若揭,你却逼哀家赦免他,真是伤透了哀家的心。”
秦穆声音沙哑:“先生口不择言,有错在先,但罪不至死,望母后明鉴,从轻发落。”
“呵,陛下言重了,哀家未治他死罪,”太后一声轻笑,“只褫夺帝师之职,发配边地而已。”
“边地路遥苦寒,先……”秦穆改口,“余罪人年迈,不堪其苦,母后开恩。”
太后沉吟片刻:“懿旨已下,朝令夕改有损皇家颜面。”
我看不到秦穆此时的表情,想来不会好看。
“不过……”太后话锋一转,“若皇家有喜,他倒是能借大赦天下之机免罚。”
我呼吸一窒,及笄之后,太后数次提起我和秦穆的婚事,他却多有推脱。
而太后今日言辞,已几近逼婚。
令人心慌的安静只持续了数息,秦穆低沉的声音响起:“诺儿已及笄,儿子是该大婚了。”
太后笑起来:“是极。”
我那时只欣喜于夙愿得偿,却没有看到这场始于政治博弈的婚姻,注定了会因为政治斗争而分崩离析。
8
我十七岁时,成了秦穆的皇后。
新婚夜,他却温柔地推开了我,他说:“诺儿,你还小。”
我未细想,他嫌我小,是因为郑萱比他大。
那这一辈子,我都输在年岁小。
我只揪紧了外袍,小声地追问他:“那什么时候才可以?”
他耳尖都红透了,半晌后才支支吾吾道:“再等等吧。”
我能等,太后却没什么耐心。
她叫我过去,说她再给我一个月,要是帝后还不圆房,她就为秦穆选秀册妃。
于是,我翻遍了木樨偷偷买来的话本子,拟了追夫十八策。
夏夜里,我带人捉了几千只萤火虫,拘在坤仪宫里,然后派人请秦穆来。
他站在门外,迟疑着问:“诺儿,怎么不点灯?”
我打开门,一把将他拽入殿内。
那一刻,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闪烁繁星。
我在点点荧光中,轻声问他:“阿穆哥哥,喜欢么?”
他怔愣许久才点点头,然后推开窗,萤火虫便聚成一条星河,流泻而出。
喜欢怎么还放走?
我下意识伸手,想阖上窗:“飞走了……”
他抬手扣住我的手腕,揽我入怀,低头吻下来:“放它们自由吧。
“我有,更喜欢的了。”
唇舌相接,我觉得浑身滚烫,脑子一下子成了浆糊。
这才第一策,就成了吗?
我和他成了真正的夫妻。
第二天,太后笑眯眯地端上补汤,让我调养好身子,尽快怀上孩子。
补汤苦,我却喝得一滴不剩,我想要阿穆哥哥的孩子。
去信阳宫的时候,我看到他瞪着同样一碗补汤,脸色难看。
屏退了众人,我走到他身边,垂首问:“阿穆哥哥不想我有孩子吗?”
“不是。”他很快反驳。
顿了顿,他有点不自在道:“太苦了。”
我舒了口气,献宝一样拿出随身的药囊:“这里有蜜饯果子。”
他看了我一眼,一口闷了补汤。
我连忙递上蜜饯果子。
手腕一紧,却是被他带到了怀里,手中的蜜饯不见踪影。
“掉了。”我扭过身子,用手摸索着寻找。
不知道摸到了哪里,他闷哼一声,声音哑下来:“别管了。”
不等我说点什么,他捧起我的脸,吻住我的双唇。
拥吻半晌,他松手,问:“苦不苦?”
我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
他就笑了,笑容温柔极了:“呆呆的。”
我有点不高兴,小声反驳:“我不呆。”
“你不呆你什么都告诉母后?”他捏了捏我的脸。
“对不起。”
“很想要孩子么?”他又问。
我点点头。
他就拥紧了我:“那我努力点。”
我觉得脸上烫极了。
现在想起来,多希望时间就此停留。
那时候,我和他都只是太后手中的提线木偶。
我们被无法抗拒的皇权捏合到一起,我言听计从乐在其中,他不情不愿却无力反抗。
耳鬓厮磨时,他说他不是被迫娶我的,烧掉那些信的时候,他就烧掉了对郑萱的旖念,而我陪他跪求太后,力竭昏倒的那刻,他认清了自己的心。
他说他是喜欢我的,只是自小他喜欢什么,太后就夺走什么,前车之鉴让他不敢袒露真心,只能做出半推半就的样子。
他假装爱上了我,装得那么好。
怎么不装一辈子。
9
我信守了自己的承诺,从不去永和宫碍眼。
可我的孩子,还是在第三个月的时候离开了我。
太医说,孩子先天不足,母体又忧思太重,这才小产。
他安慰我,等调理好,孩子还会有的。
不,再不会有孩子了。
秦穆答应过我不动孩子,那凶手,只能是郑萱了。
我能下床的时候,就提了一把剑闯入了永和宫。
郑萱躲避不及,被我堵在了正殿,她不复镇定之色,面露惊惧,步步后退。
我拔剑出鞘,毫无章法地挥动了两下,护着她的宫婢便在惊呼声中作鸟兽散。
郑萱捂着微隆的小腹瑟瑟发抖,直面剑锋也不改口,她重复着:“不是我!”
她护着小腹的行为刺痛了我,持剑的手下意识扬起。
她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不及刺下,我的手腕被人捉住了,秦穆惊怒的声音响起:“诺儿,你疯了?”
我歇斯底里地挣扎。
他却更用力地捏住我的麻筋,我痛嘶一声,长剑应声而落。
他抬脚踢走长剑,松了力道,低头去看我的手腕:“没……”
话音未落,我狠狠一口咬住他的手背。
他一声不吭,半晌后才问我:“舒服了么?”
我松口,眼泪一连串落下来,看向郑萱:“还不够。”
秦穆侧身挡住她的身影:“诺儿,真的不是她。”
“那是你么?”
他顿了顿才道:“也不是。”
我读懂了那一瞬间的犹豫,于是,心底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强撑的身体也随之软倒。
再次醒来,是在坤仪宫的绣床上,殿内只我二人。
秦穆用布满血丝的眼看了我很久,才低声道:“孩子没了,许是天意如此,你别难过。
“诺儿,你要真心喜欢,其实不必亲自生,我抱几个到你膝下好么?
“男孩,女孩,几个都行。”
我冷冷看他:“陛下又看上谁了,凤印在桌上,您自己往册妃文书上盖吧。”
他脸色苍白下来:“我没这个意思。”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翻过身,再不想看他,我怕我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一掌掴上去。
秦穆走了。
这一年的元旦宫宴,我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参加,转而去了平宁宫。
秦穆夺权后,将太后幽禁在此,派了重兵把守,对外说太后有恙,需要静养,不许任何人探视。
但我好歹是皇后,使了点手段,趁着突然的骚乱闪身入宫。
数月不见,太后一身玄色常服,坐在金丝楠木宝座上,面露讥诮:“后悔了?”
我沉默着点头。
她嗤笑:“早告诉过你,让你当上皇后的哀家,承诺永不废后的也是哀家。
“可你不信哀家,偏信你那假作深情的夫君。”
心里是细细密密的疼痛。
我是太后的眼线,可秦穆政变前,我保持了沉默。
她的眼神怨毒起来,骂我:“广真公主是个果决可靠的盟友,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我开口:“是您先食言的,说好秦穆是我一个人的,您却策划选秀,想在他身边安插别的人。”
她一怔,旋即恼怒道:“还不是你迟迟未有身孕。”
“那不是您毁约的理由。毁约,就会被反噬。您看,棋子的愤怒也是会决定成败的。”
她面色难看。
我摆摆手:“事已至此,追究谁是谁非已无意义。今日我来,是想与您合作的。”
“哀家为什么选你这个背主的叛徒?”
我定定看着她:“因为您别无选择。”
太后的脸隐在阴影中,迟迟不语。
“我会帮您夺回失去的治国大权,我想要的,不过是秦穆和郑萱。
“母后,与其在幽禁中了此残生,不如赌一把。”
半晌后,她招手让我过去,将唇凑到我耳边,将我想要的东西悉数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