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院正夹在中间,不知该帮谁,左右为难间,殿内宫人惊呼:“沈姑娘醒了。”
我挣开裴琅的手,跑向殿内,难得对沈容和生出几分好感。
“沈姑娘,你可算是醒了,可急坏裴司空与朕了。”
床榻之上,纤瘦的女子捏着帕子捂着咳嗽,即便是病容,也我见犹怜。
她涣散的眸光在见到裴琅的一刻凝聚,孱弱地靠在软枕上,低低唤了句:“裴郎。”
裴琅没有多分她一个眼色,只是捏着我的后领将我拽住,提醒道:“帝王威仪不可乱。”
我端正站好,便见到沈容和因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关怀,暗自神伤。
裴琅身形高大,隔着几个宫人,影子也挡住了所有的光,更衬得沈容和娇小可怜。
再开口,又使得沈容和整个人都矮了一截,可怜巴巴的。
因裴琅面无表情对她说:“已经醒了,那便是无大碍了,即刻收拾出宫休养。宫规森严,外人不得留宿。”
我撇嘴,外人不得留宿,那为何雍和宫都快成了裴琅的府邸了?
3
我其实听过不少传言,沈容和只是个孤苦无依的孤女。因着无意间将迷路的裴老夫人送回裴家,得了老夫人青睐,要许给自家孙子做媳妇。
京城的贵女入宫陪我赏花时,没少说沈容和的坏话。无非是她出身不显,这样的人配不上裴司空。
再有就是说,裴司空此人,论武功谋略,他是能带兵出征,不逊于戍边大将的将领。论文采,天下文士都是他河东裴氏的学生。如此朝之重臣,他的婚事,陛下可要好生斟酌了。
可婚嫁之事,父母之约,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我一个外人插手。何况还是裴琅这厮的婚事,我恨不得躲得远远的才好。
贵女们如此说,无非是嫉妒自己没缘分成裴家老妇人钟意的孙媳妇,便对沈容和多加为难。我都懂。
我与她们不同,我平日里不待见沈容和多半还是因为裴琅。
自打十岁那年,裴琅入宫伴驾,我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过。
一个裴琅已经烦人得很,何况沈容和还天天借口替裴老夫人送补汤,入宫看望裴琅。
那些又苦又涩说是能补气血的补汤,过了御医的手检查后,统统喂到了我肚子里。
我因此一度厌烦上了沈容和,深觉此女难缠得紧。
只是此时,见她满心满眼等着裴琅安抚,却遭了冷遇。想哭又碍于众人在,生忍着泪的模样,又让我生出几分不忍。
她垂着眉眼,捏着帕子,小心翼翼瞧了裴琅一眼。
那模样,就像是方才我垂头打量喂鸟的裴琅时的卑微。
“不如,就让沈姑娘今夜留宿在宫中吧。”脑子里这么想着,嘴上就说了出来。
此话一出,我才察觉到不合适。这宫里一向是裴琅说了算,哪里有我说话的份。
我正暗自懊恼,就见裴琅似笑非笑地勾唇,“陛下仁慈,有何不可。”
说罢,这人就走了。
随即有几名嬷嬷进来问了沈容和关于遇刺的细节。
沈容和一一答完,末了还不忘问为首的嬷嬷:“敢问嬷嬷,为何裴郎不自己来问我?他要查刺客,自己问不是更详细吗?”
那嬷嬷答:“姑娘恐怕不知,大司马顾忌男女有别,他久留在此,恐坏了姑娘名声。”
等嬷嬷走远了,我才听到沈容和细细地说了声:“是恐坏了我的名声,还是他的清誉?原又是我不懂规矩了,他这般与我生份,倒仿佛我不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只是个路人罢了。”
这话讲得,可怜极了。
泪花滚滚落下,一张素白的脸上,瞧不见半点欢喜。
我藏好仅剩的几颗葡萄干,从屏风后走出,抽出随身带的帕子,递到她跟前。
“擦擦,秋来风凉,泪干了脸会疼。”
笼里的鹦鹉重复着我的话:“疼,疼,疼。”
沈容和嘴巴微张,看看一侧的屏风,又看看憨笑的我,半晌才确定,方才我一直没走。
她柔柔道:“民女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我不甚在意,毫无姿态地搬来凳子,坐在她床前,撑着脑袋发呆。
“无外人在,不必拘谨了。朕今夜没有晚膳用,就在此处消磨些时辰吧。”
“是。”沈容和拿起手边的《女德》接着看。
她这点倒是与裴琅很像,走到何处都带着本书。
只是没有安静太久,她便忍不住问我:“陛下,您素来与裴郎相处得多。可知为何他从不近女色呢?他对我视而不见,也从不肯多言半句,您说,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挠挠额头道:“大司马阴晴不定,我怎会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容和又开始顾影自怜:“您说他会不会是喜欢上了别人?有一回,我瞧见他在屋里画扇面,满屋的扇面都是他亲手画的,那样上心。
“您知道的,他的画,千金难求,可却为了某人,折腾了满屋的扇面。那扇面上不是梅兰竹菊,是女儿家最会青睐的小猫、小狗。您说,会是何人让他如此费心呢?”
腰间的折扇突然烫手起来,我别过脸,顿时语塞:“不……不知,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与裴司空向来面和心不和的,满宫的人都可以作证的,不信你问。”
话说完,见她愁云满面,又是一副被我吓着的样子,我又转而道:“其实,不过是个扇面,也说明不了什么。”
“陛下不知,老夫人常和我说,裴郎看似冷情,待谁都不上心。可若认定了谁,便是旁人如何反对都无用的。我在裴府三年,他连个正眼都不愿施舍给我。却记得某人何时多发梦魇,何时易起湿疹。我真怕啊,怕我笼络不住未来郎君的心,没了依仗。”
她将腰间的香包缠在我的折扇尾端,抽了根丝线,便缠得稳当。我这才发现,她有双很巧的手。
“陛下尚且年幼,不知儿女私情,是民女多言了。这个小香包是民女亲手所制,还望陛下不要嫌弃。”
我受之有愧,又被她的话乱了心神,借口还有政事要忙,落荒而逃。
站在门前,仍听见她说,“陛下应该知道的吧,裴郎对陛下,很好的。”
我攥紧了衣袖,暗暗道:最好不是真的啊,裴琅。否则,我可就不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