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撩动满目红纱,空寂的大殿中,只有坐在铜镜前梳妆的升平一人。
兵戈响起时,她刚好戴上最后一支凤钗。
美人回眸一笑,看着满身血渍的霍綦持剑而入,浅笑着问:“是轮到我了吗?”
场景突变,却又成了白到极致的琼林,而我穿着绛色婚服,被霍祯从漫天大火中救了出来。
我从霍祯肩上抬头,却是与升平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霍祯侧头莞尔,说:“以后,我会护着你的,瑟瑟。”
我笑了笑,在他的似水柔情中迷迷糊糊晕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已是在阮家的京郊别院。
那时,我的脑海里空白一片,身边只有阮夫人和霍祯。
他们告诉我,我是阮家的小姐,只是生病了而已。
自那之后,霍祯经常来别院陪我玩耍,我们之间莫名的熟悉感让我当真相信了他们的“谎言。”
而现在,我把一切都想起来了,原来我就是那个引狼入室的前朝公主,被霍綦假借大婚之名灭了家国。
是霍祯,从漫天大火中把我救了出来,帮我改头换面,让我成为阮妧。
我从回忆中醒来,猛地睁开双眼,面无表情地去看那个我爱了半生的男人。
霍綦像是被我惊醒,睡意未散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看着我满脸泪痕的狼狈模样,他轻轻吻了吻我的眼角,温柔地说:“是我不好,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伤心了。”
5
我想起了我的十六岁,繁花似锦却又满目疮痍的十六岁。
那一年,黄河水患,西境虫灾,东北大雪肆虐,可我的父皇,大燕王朝的皇帝陛下,却整日流连于未央宫的花虫鸟兽、美人笙歌。
那一年,我还是一个不知愁滋味的小公主,坐在建安宫的窗前,日日夜夜地期盼着霍綦迎娶我的那一日。
日光斑驳,我吃完了最爱的栗粉酥,正趴在几案上小憩。
迷迷糊糊间,鼻尖突然传来一阵痒意。
我心底早已乐开了花,却还是佯装恼怒,不依不饶地挤进来人的怀中。
有清风拂过,吹来淡淡的花香,霍綦蹲在窗前的光影处,煌煌日光将他细密而卷长的睫毛映得根根分明。
我看得有些入神,直到霍綦轻轻揉了揉我的脑袋,我才反应过来,害羞地埋进他胸前。
“瑟瑟,我向陛下求旨赐婚,他已经答应了。”
我呆呆地趴在他的胸前,迟迟无法回神。
待终于想清楚那几个字的含义,我猛地抬头,只见霍綦正笑意盈盈地盯着我。
有清风拂过,吹皱我眼底的春湖,让我眼前茫茫不能视物。
霍綦好笑地拭去我眼角的泪痕,眼底的柔情像是要将我溺毙在其中。
“萧沅月,”他轻轻一笑,附在我的耳边,一字一顿开口,“我的妻子。”
霍綦说得那样美好,可他终究只是将我当作棋盘一隅,来成就他的皇图霸业。
我站在立政殿的窗前,终于从过往的甜蜜中清醒过来。
我透过廊前雄飞的檐宇,像是能看到断壁残垣的建安宫,又像是能看到满目疮痍的大燕山河。
我轻轻闭眼,终于下定决心,去北燕找我仅存于世的亲人――永邺。
我跟他自幼一起长大,他向来听我的话,如果我去劝他,他一定会听我的话结束这场劳民伤财的战乱。
东北的局势愈演愈烈,永邺借着天气和地形之便,连连击退梁军,霍祯的兵马损失惨重,霍綦亦忙得不可开交。
再次见到霍綦,已经是一个月后。
他过来牵我的手时,我可以清晰看到他眼底的疲惫。
是以,我顿了顿,却还是没有将他推开。
内侍徐徐退下,霍綦趴在我的肩头,抱着我蹭了蹭,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可算是能抱着你歇一歇了。”
我终究无法像以前那样去回抱他,只得怔在原地任由他喃喃低语。
他轻叹一声,摸了摸我低垂的眉眼,说:“你是不是气我这阵子冷落了你,我马上就要亲征,本不该踏足后宫,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再看看你。”
听到这里,我猛地抬头,紧紧拉住霍綦的衣袖,说:“我要跟你一起去。”
闻言,霍綦眼中的柔情在霎那间冷了下来,他别开眼,不辨喜怒地说:“你放心,老二在前线没事儿,不用你这么担心他。”
我愣了愣,忽然有些好笑。
可一想到永邺,我强忍住心底的涩意,装模作样地埋到他的怀中,哽咽着说:“我不担心他,我只担心你。”
“我想要去照顾你。”
6
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我扮作随行的内侍随大军赶到了东北。
霍綦一到东北,梁军便军心大振,当即打了一场胜仗。
庆功宴举办的那一夜,我坐在天子寝帐内烤火。
霍綦被人搀扶着走进,我慌忙去扶,恰好对上他笑意浮动的眸光。
随军简陋,我只得给他倒一杯茶醒酒,他却忽然把我拥在怀中,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心慌意乱,慌忙哄着他饮下茶水。
看着他直直倒在我的面前,一颗怦怦乱跳的心这才静了下来。
我静静地坐在榻边,看着这个我爱了半生的男人,心底传来阵阵疼痛,可奇怪的是,眼角如同干涸一般,竟挤不出一滴泪水。
帐外传来奇异的鸟鸣声,我定了定神,掀开帐帘走出营帐。
茫茫夜色中,霍祯掩在黑影中等我。
早在我来东北的第一天,我就告诉了他事情的始末。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定不会出卖我。
若没有他的帮助,我孤身一人走出梁营,简直是难如登天。
见我出来,霍祯大步上前,问:“陛下睡了?”
我点了点头,不让他看泛红的眼底。
茫茫大雪中,霍祯拉着我上马,带着我奔跑在冰天雪地里。
就在我以为快要走出梁军范围内时,身前突然亮起一众火把,煌煌亮光中,霍綦骑着战马立在中央,不辨喜怒地看着我们。
“二弟,”霍綦突然开口,平静的话语却要比打在脸上的雪粒子还要冷上几分,“你要带着朕的‘内侍’去哪里?”
我知道,他是想差了,可看着这样兴师问罪的霍綦,我却觉得一阵好笑,这样想着,我竟当真大逆不道地笑了出来。
有生之年竟能看到,一向波澜不惊的大梁天子怒意丛生的样子,我的内心一阵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