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皇帝遇刺,昏迷三日后便驾崩了。
外戚、朝臣、宗室闹哄哄了一个月,最终达成一致,拥立了我才满月的儿子秦煦为帝,我顺势成了当朝太后。
出月子后,我查了一个月,告诉众人,假扮侍女的刺客也来自熔火教。
成王遇刺身亡后,因陛下闭宫彻查,这个刺客眼见无法逃出生天,便潜伏宫内,伺机而动,最终抓住机会弑君。
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解释。
外戚、朝臣、宗室三足鼎立,实力相当,我利用他们的嫌隙和争斗,到底算是替秦煦暂时坐稳了皇位。
秦穆死后的第五个月,我抽空去了平宁宫。
宫门开启,露出老太后那张狂喜的脸,她说:“哀家听到了帝王晏驾的丧钟,诺儿,你果然没让哀家失望。”
我施施然走近,笑着:“多谢母后的助力。”
她正要起身,殿门却轰然关上。
她意识到了气氛不对,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母后,儿臣是来送您一程的。”我的声音和姿态都很温和,就像这些年和她请安时一样恭敬。
老太后的脸僵住了:“你……”
“母后,棋子做久了,也会想试试当个棋手。”我抬眼看她,第一次不掩饰眼底对权欲的渴望。
老太后与我对视,半晌后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是哀家小瞧你了,你模样性情都与你母亲迥异,哀家还当你是个软弱可欺的羊,不曾想,是条阴毒的蛇。”
“母后过奖。”我勾唇笑笑。
她止住了癫狂的大笑,抚了抚鬓边碎发,勾唇:“你以为你赢得很彻底么,错了,秦诺,你失去了最爱你的人啊。”
我眉心一跳,沉声道:“脏了的爱,不如不要。”
她露出诡秘的笑:“不,你不知道亲手害死的秦穆有多爱你。”
猝然而至的恐惧攫取了心脏,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可来不及了,太后毫无血色的唇开开合合,吐出一句句刀锋般的话语:“哀家在他逼宫夺权后,告诉了他身世。
“秦穆不是哀家所生。他是先帝和你母亲广真公主所生的孽种,也是你的同母哥哥。”
过往的一幕幕风一样浮现,秦穆一夕巨变的态度,语焉不详的询问,在这一瞬间都有了答案。
她的一字一句如同凌厉的鞭子,抽打在我身上。
我瞬间瞪大了眼睛,双手用力:“不可能……”
“呵呵,”她的喉咙里发出嘶嘶声,却费劲道,“哈,他差点发了疯,对,就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我的双手扣紧了她的脖子,几欲掐死她。
回神之时,我猛地松开了她。
她跌坐在地上,大口呼吸,然后继续笑起来:“撮合你们相爱,再挑唆你们相残。让你们两辈人都给哀家演这么精彩的戏码,哀家此时就死……也不枉此生了。”
我捂着耳朵尖叫起来:“住口,住口!”
她不住口,还不停地说着:“广真你这个贱人,看到这一幕了没,多精彩,多好看啊。”
后来她还是住口了,在吃了我喂的鹤顶红后。
14
刚踏出平宁宫,天际突有乌云压境,电闪雷鸣,俄而暴雨倾盆。
木樨撑起油纸伞来接我,却被我推开。
我独自走在滂沱的暴雨中,不期然想起母亲死去的时候,也是这样暴雨突至的夏日。
我总是在夏日失去挚爱,也总是会在失去后追悔莫及。
我脱力昏死过去的时候,看见了母亲和秦穆的脸,我委屈地喊了一声:“母亲。”
虽然,广真公主并非我的生母。
我是在十六岁那年才知道自己身世的,那一年,母亲的陪嫁碧玉姑姑在弥留之际叫我“红钏”。
那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加上她奇怪的遗言,我深觉事情有异,便仔细调查了一番。
从蛛丝马迹里,我查出我并非广真公主所生,而是她陪嫁侍女的孩子。
我吓坏了,这是个会要了我性命的秘密。
我不能是亡国之君与陪嫁侍女的孩子。
我得是和亲功臣广真公主的女儿。
只有这样,母亲的功绩抵去父亲的原罪,我才能活,才能继续当我的大昭皇后。
于是,我亲手一寸寸抹去了仅存的线索。
我病了很多天,梦里,时而是母亲愤怒的指责,时而是秦穆怨恨的眼神。
等我从昏沉中醒来的时候,只看到木樨哭肿的眼睛。
我勉力坐起,屏退所有人,踉跄着奔到坤仪宫深处,奋力推开了门。
密室内,坐着的人转头看向我。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可我一眼便认出来了,他是秦穆。
他眼里并没有想象中刻骨的怨恨,意外地平静。
我突然就僵立在原地。
我亲手安排了刺杀,杀死了皇帝,却将濒死的秦穆送到塑颜师手中,为他换了一副容颜。
两个月前,属下就回报说,人已经在坤仪宫下的密室里了。
爱恨交织下,我始终不敢,也不愿见他。
对峙良久,还是他先叹口气:“过来。”
我快步上前,双膝一软,伏在他膝头。
我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沉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问的居然是:“我们的孩子,还好么?”
我如蒙大赦,赶紧道:“他很好,他叫秦煦,阿穆哥哥,你别担心,我们并非兄妹,不会生出有缺陷的孩子。”
他陡然浑身僵硬。
我继续:“母后临死前吐露了你的身世,可阿穆哥哥,我其实不是母亲亲生。”
他一把抓过我的双肩,眸中满是震惊:“我查过,你是!”
两行泪落下,我说了自己为了保命而销毁了所有证据。
他的手松开,长睫垂下,表情一片空白。
我害怕起来,发着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事,说秦煦会坐了,会认人了。
我还说郑萱在守灵时告诉我,说她受不了成王的风流,却和离不成,不得已向秦穆求助,他才助她假死脱身。他们从未亲近过,孩子也是成王的。
我啜泣着:“她说你封妃,不过是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子嗣,以免朝臣因我无子而责难我。
“我虽不信,也没有向她下手,只把她们母女禁足了。”
我语无伦次说了很多,想证明我并不是那么恶毒。
我揪着他的衣摆,泪如雨下:“阿穆哥哥,我错了,你能不能最后再原谅我一次……”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深觉过分,声音便低落下来。
头顶是长久的沉默。
我心慌得厉害,袖中的手紧紧捏着瓷瓶,向漫天神佛祷告,求求他原谅我吧,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失去他。
濒临绝望之际,他俯下身拥住我,无可奈何道:“罢了,这天下本来就是要给秦煦的,如今,不过是早了几十年。”
我投入他怀中,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密室里的长明灯烛火摇曳,我们紧紧相拥,影子交叠融合,不分彼此。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