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我是三三
世上有两个段演,一个爱己,一个爱我。
一个为了权,抄斩我族。
一个为了我,举刀自杀。
他死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或许我们从相识,就是错的。
1
世人都说,段演疯了。
疯在其夫人携子投火自杀的那个晚上。
殉情不成,夜夜与棺同眠。
却不知我也疯了。
疯在段演搬出棺材与我成亲的那一刻。
2
我叫程胭,是安远伯府嫡女。
嫁给玄衣侯段演非我所愿。
只因陛下怜惜段演丧妻三年,忧思成疾,悲恸过度,致使原本健朗的身子骨风吹就倒,便想借赐婚一事给段演冲喜。
京中谁都知晓三年前段演殉情不成,性情大变。
温润不复,阴戾有余。
哪怕段演生得俊美无俦,有权有势,京中贵女也没谁鬼迷心窍上赶着做继配。
还是给人家冲喜的那种。
于是这倒霉事落在权势一般的安远伯府头上。
而我爹膝下子嗣单薄,只我一个。
总不能让我那胡子拉碴的爹去嫁吧,只能我去给病秧子冲喜了。
却没想到,段演不满这桩婚事。
大婚之日,居然让我跟一口棺材拜堂!
3
透过轻薄的红盖头看出去,新郎官的人影儿没看到,棺材轮廓反倒清晰无比。
我:“……”
耳旁人声嘈杂,宾客窃窃私语。
“前几年玄衣侯殉情一事儿闹得京中人尽皆知,我以为是笑谈,今日瞧见这口棺材才知世间当真有这般痴情的男儿。”
“可不是,我还听说玄衣侯自那位夫人逝世便相思成疾,夜夜与棺同眠,才会日渐形容消瘦。”
“可怜程家女儿了,年华正好却要嫁给一个身心将死的病秧子,蹉跎这后半生。”
“你不要命了,这可是在段府。”
两名贵妇左瞧右看,发现周围其他人也低着头小声议论,才后怕地拍了拍胸脯。
却不知我因眼力不行,耳力极好,将他们说的一字一句都听进了耳朵里。
恰是这时,白芷走过来,眉宇紧蹙:“段府下人说侯爷突然昏迷不醒,此刻怕是拜不了堂……”
我轻嗤一声,不以为意。
“怎会拜不了堂,棺材不是还摆在这吗?”
白芷愕然。
不等她反应过来,我已抬步上前,在宾客们大为惊悚的目光下与那口漆木棺材拜堂成亲,又让人把棺材抬进洞房。
段演既然搬出棺材来羞辱我,那把他当成死人也未尝不可。
只是没想到,传闻中心思莫测的玄衣侯也有稳不住的时候,棺材前脚抬进洞房,他后脚跟了来。
“程小姐今日瞧见这口棺材,当知本侯心系亡妻并无复娶之意,何必携了棺材,逼本侯前来见你。”
他生得丰神俊朗,温润如玉,眉宇间肃穆凌然,颇有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只是一身沉木常服相衬,肤色白得不正常,施施然走进来,声音也是病恹恹的。
我示意白芷退下,满上交杯酒,朝他递去。
“侯爷心系谁与妾身无关,妾身只知天子赐婚,四下皆耳目,今日若不能把侯爷逼过来,明日有的是人要参侯爷一本。”
段演看了眼酒,没有伸手来接,眸光一暗,连带着声音也哑上了几分,“圣命难违,自是要给你该有的名分。”
与聪明人说话,总是无需多费口舌。
我也不计较他喝不喝那杯酒,脱了冠袍,小心挂上可以安眠的灵香草香囊,准备爬上床帐将就一晚。
至于段演睡哪,旁边不是还摆着一口棺材吗?
却在躺下那刻,瞧见段演直愣愣看着我。
他身姿削瘦,脸色苍白,目光盯着人的时候让人不寒而栗,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儿,我寒毛倒立。
“你也喜欢佩戴灵香草?”
我一愣,下意识道:“我有眼疾,犯病时疼痛入骨睡不着,听说灵香草安神俱佳,叫人寻了些回来做成香囊,日日佩戴,确实可以缓解一二。”
段演回过神,自嘲一声,扶着棺材坐下。
我这才反应过来,莫非段演那位逝去的夫人也喜欢佩戴灵香草?
4
段演逝去的夫人名唤杨曦,曾是相府嫡女,才貌双全,冠绝天下。
与年纪轻轻便居先天子身侧侍奉的段演结为连理时,才子佳人,乃京中美谈一桩。
然杨曦嫁给段演不过半年,相府就被冠上“意图造反”的罪名,诛了满门上下。
是段演亲手呈上的证据。
身怀六甲的杨曦听闻消息,悲愤欲绝,投火自尽……
那些让人唏嘘的传闻便从这里开始。
说什么段演在杨曦投火自尽的那个晚上就跟着疯了,造了一口棺材在府内,夜夜与棺同眠。
还说什么相思成疾,日渐消瘦,却因愧对九泉之下的妻儿,自虐于肉身,苟延残喘活着赎罪。
没亲眼瞧见之前,总觉传闻夸大,不值一提。
如今却信了几分。
段演心中藏着故人,与我只做名义上的夫妻,我也不会上赶着自取其辱。
他给我应有名分,人前我便待他尽几分心力。
会天寒缝锦衣,洗手作羹汤,也会夜幕深时提灯候君归。
可他似是顽石,不收半分好意。
人前他与我是鹣鲽情深的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人后却总是会把我送出去的东西再退回来。
只有最开始的灵香草香囊,他没有退。
或许是因这种淡淡的相处,叫我进了侯府整整两个月才发现段演真如传言所说,时常自虐肉身。
凑得近了,能发现他手腕上的那道扭曲的伤口从未好过。
合了又裂,裂了又合。
像是一条伺机匍匐在白玉上的蜈蚣,丑陋狰狞。
偏生段演毫不在意,又或者说他乐于享受伤口不见好的感觉。
喜欢在伤口刚结痂的时候狠狠撕开,撒上盐水。
像麻木久了的人终于有了一丝知觉,看着盐水混着鲜血一滴滴掉落在地,眉眼一松,笑了起来。
我无意撞破后,这样的场景几乎每隔半月上演一次,以至于我包扎伤口的手法变得娴熟无比。
似乎也只有我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他会允许我的触碰,然后看着我系好的蝴蝶结发愣。
“这是什么?”
我刚系好又一个蝴蝶结,抬眸一看,段演正死死盯着一旁盛好的七珍汤,薄唇紧抿,眸子晦暗不明。
“回侯爷,这是妾身做的七珍汤。”
我将碗盏端至他眼前,低眉敛首。
他拿起勺子,在碗盏里搅了一转,准确无误舀起一颗圆乎乎的莲子,声音低了许多。
“是谁告诉你,我喜欢喝加了莲子的七珍汤?”
段演生得俊美,偏生脸色发白,没有表情的时候那双眸子冷得人一个哆嗦。
“侯府里的人皆忠心耿耿之辈,哪会轻易透露侯爷喜好?七珍汤里放莲子,只是煲汤的时候刚好瞧见旁边有剥好的莲子,顺手往里面扔了几颗而已。”
我不以为意道。
他愣住,目光看着那碗七珍汤,有一瞬失神。
直到后来我才知他为何那样问。
因为他逝去的那位夫人,也就是杨曦,喜欢在七珍汤里放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