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心底有个贪念,非死不能休。
我爹官止太傅,已是我谢家做过最大的官了。而我谢小满,自诩一身才学足做丞相。
所以我骗赵淮,我说先皇本欲传位与他,他该担起这份责任,不辜负先皇厚爱。
四年来,我白日里带着赵淮窝在深山老林,夜间行小路一路北上。
我从“法术势”讲到“制衡之术”,再到兵家路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常常一坐便是一整日。
少年温温良良坐在一侧,无笔墨便背诵,好在他悟性奇高,讲了三两遍便能背下来。
每每讲罢,他总规规矩矩朝我行礼——
“淮谢先生解惑。”
元和三十八年冬,大雪。
将达漠北时,我们在平城时遭了暗算,敌众我寡,我为掩护赵淮,以身涉险而被逮了去。
炮烙之刑过了几遭,鞭刑也行了几回,我疼得意识溃散,昏死过去。
官兵们便当我死了,将我“尸首”弃于闹市,以示警诫。
正是这“弃市”之刑,让赵淮找到了我。
我醒来时,已是在漠北军营了,虚弱无力瘫软在床。
听闻赵淮杀退追兵,一步一步将我背去军营。
我这时才知道,他原是会武的。
营中的日子实在舒坦,日日有人为我送吃食与伤药,只是我一直见不到赵淮。
不仅如此,我甚至不通外界音讯,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年底才传来讯息,说是赵淮领着兵一路南下,攻占京都,二皇子已自尽。
辗转了一月有余,赵淮才返漠北。
他抖落满身碎雪,披了件大氅便来见我,他黑了,也壮了。
漠北守军乃镇守漠北而设,倘若随意调配,一来极易被发觉,二来易招致边境部族侵犯。
我问他攻打京都军队何来?他却只是含含糊糊搪塞过去。
是夜,我趴在榻上假寐,昔日后脊在平城所受之伤深入骨缝,这一年压根躺不得。
赵淮踱步而入,酒香散溢开,他往我被褥中塞了个汤婆子,缓缓坐在我床边,枯坐半晌,见我无甚反应,这才轻声开口道——
“先生,其实我早便见过你。”
“彼时我居于行宫,除却谢太傅,无人来看,无人来问,下人们常暗中藏私,只拿我当冤大头。
“有一日,在簌簌而下的细雪中,我遇见了位姑娘。她打着秋千,在吟着什么,我起初以为是花间词云云,细听一二,是李斯的《谏逐客书》。
“那姑娘身段窈窕,嗓音清丽。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谢太傅千金,那日是来等她爹的。
“所有人皆告诉我,要仁,要柔,企图将我蒙在父皇为我编织的弥天大梦中,偏安一隅,苟且偷安。
“先生,是你告诉我,我的志向不该止于此。”
一双手轻柔抚上我后脊新痂——
赵淮在为我上药,他悄声道:“淮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定护先生周全。”
这一年,他二十,我二十四。
4
元和末年,我跟着赵淮的随行车马回京。
浩浩荡荡的队伍过城门时,万人空巷,齐呼“万岁”。
我看着面前淡然自若的赵淮,不觉有些恍惚,这是我一手教出的学生,亦是同我亡命天涯五载的故人,不日便将践祚。
次日晨,天光方才破晓,赵淮便邀我去承德殿议政。
我跪在大殿上,微微抬眼可见他衣摆似濡湿,许是沾了晨露。
赵淮屏退众人,从主位一步步走下来,堪堪扶住我,唤了一句:“先生。”
“先生……你还想做回谢小满吗?
“先生……谢老太傅美名在外,又是前朝功臣,倘若……倘若……谢家出一位皇后……想来也是无人异议的……”
他想娶我。
赵淮有些情难自抑,面色红润,手足无措。
可他不曾注意到,我自始至终都只是静默着跪在大殿上,不肯逾矩半分。
“若此刻坦明身份,那我这些年苦心孤诣算什么?”
若我入后宫,如何议政?
赵淮顿住了:“先生……这么些年……你当真……当真……”
我当真一点也不心动吗?
当年,他颤抖着给我上药,泪水落在我背脊之上。
他说:“淮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定护先生周全。”
我当真……不心动吗?
我没有心吗?
可是我将这颗心剖了出来,一半给了抱负,一半给了万民。
于是,便容不下儿女私情了。
再者,我于赵淮,有愧。
当年,我爹将赵淮托付给我,只求保全他性命,从不曾让他夺权。
赵淮他自己,本也没有夺位之心。
是我谢小满,满腹阴谋,满心算计。
我欲争权,欲万世留名。
是我,为一己之私,授他帝王之术,一路引导他以天下为己任。
万人之上的位置冰冷彻骨,日子久了,他该恨我的。
是年,赵淮登基,改年号为“春景”。
我生生用炭烫毁了一副好嗓子,嗓音沙哑不可辨;日日束胸,扮作男儿身;再假借已故兄长谢鸿鹄的身份入朝野。
春景元年,我拜官吏部侍郎,授金印紫绶。
景阳钟撞了三声,我着一身官服,端端正正执着象笏立于大殿,忽而,看见了个熟悉面孔。
户部尚书沈青云,与我有着泼天血仇。
我有个知交好友,唤作温贞。死于元和三十二年。
温贞是流民,打江南逃难而来,一路艰苦磨不去温良气度,我与她一见如故,引以为知交。
可是,温贞因冲撞了沈青云的车马,被沈家家丁活活打死在了街头。
她死时满身伤痕,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赵淮登基后,屡屡提拔沈家人,连沈姓半吊子纨绔都授了个地方文官。
此时此刻,户部尚书沈青云朝我微微颔首,寒暄道:恭贺谢侍郎。”
我向他回礼,虚情假意道:“沈尚书,同喜同喜。”
5
春景元年至春景三年,是我度过最艰难的三年。
为政不止是夺嫡,斗争不止是使计。
各世家大族益错综复杂,世世代代累下的基业根深蒂固,斩不断理还乱。
放眼当下,新朝初立,百废待兴。选官、兵役、土地、税收样样都需整治。
朝堂之上,诸决策反复遭疑,谏书一封接着一封,封封婉言相劝。
夜间落了场小雨,淅淅沥沥教人困乏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