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珏儿长到三岁时,我成为了大齐朝的皇后。
那一日群臣山呼万岁,我同萧繁一起登上城墙。
底下的黎民百姓看不清面目,他们仰着头,弯着身子,意图看清我的风采。
盛装之下,是我一颗得偿所愿的心。
我终于同萧繁并肩而立,生而同衾死同穴。
年少的意气,到底是平了。
萧繁在我的陪伴下,再不提颜芷,就连小小的珏儿,都是一口一个母后。
我将珏儿视如亲生,自己始终未能有孕的那点子遗憾也被我放下。
珏儿六岁时,一日忽然来寻我。
他已经开始启蒙,找我陪他的日子越来越少。
我冲他张开双臂,等着他像往常一样扑入我怀里时,他恶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打翻了我新制的胭脂。
手指染上胭脂红色,指着我的鼻尖,“你是个坏人,是你害死了我亲娘是不是?!”
那一刻我便读懂了,面前这小小孩童的,眼底的恨意.
那打翻了的胭脂在地上扑散着,血一样的触目惊心。
我虽然从未瞒他非我亲生,但这六年,我扪心自问从未有对不起他的一丁点地方。
他贪玩时是我悉心教导;
他生病时是我守候在侧;
霍家上上下下都得了我的嘱咐,要对他像对我的亲生子一样。
今日他这般举动,着实让我寒心。
我一手掐上他下巴,“说,谁告诉你这话的?”他不说话,恶毒地瞪着我。
恍然间才发现,这张一直被我称赞像萧繁的小脸,已经隐隐现出了颜芷的模样。
“不说是吗?我要看看,是谁在太子面前大放厥词?拉出来打死了事!”
萧珏忽然开口抽噎了起来。
此刻我无比后悔,若是我有一个自己的孩子,那么他绝不会像萧珏这样。
起码,他不会在强者的威慑下随意哭泣。
当我身边的宫人将传话的源头带到我面前时,我还是吃了一惊。
我早该想到,在颜芷死后六年,还能传出这种话来的人,必定是对她忠心耿耿的宫人。
“是你,采茶……”
昔日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放弃了萧繁赐的出宫权力,留在这宫内的浣衣局里,做着最沉重而低下的工作。
好心性,好志气,我竟小瞧了你!
采茶跪在我面前,昔日她跟在颜芷身边时,何曾跪过我?
我点起香来,这香味她再熟悉不过,正是颜芷最爱用的豆蔻袅袅香。
“你去浣衣局,是不想跪我吧。”
我语气淡漠,“可惜,你现在还是得乖乖跪着。”
“昔日颜芷在的时候尚不能奈我何,我要她半副銮驾,她也得让。
“如今你一个小小的宫女,居然敢造谣生事,蛊惑人心!”
采茶猛地抬头,目光淬了毒般狠烈,“霍缈,你害死我家娘娘,如今还敢理直气壮地直呼娘娘尊名。
“午夜梦回,你就不怕报应吗?!”
一个耳光甩在她脸上,护甲划破她眼角,带出一道血痕。
“我害死她?可笑!她生产时所用的稳婆都是皇上亲自挑选,太医院的太医在那围得滴水不漏!
“皇上亲自去那盯着,妇人生子本就凶险万分,你哪里来的狗胆将脏水往我身上泼?”
我蹲下身子,拽起她头发。
颜芷……颜芷,为什么你死了仍然还阴魂不散?
我用力盯着她的眼睛,“我再说一次,颜芷死于生产,与人无尤……”
采茶在我手里如同一个破布娃娃,只那眼神恨不得喝我的血、食我的肉。
我心下一沉,知道多说无益。
她认定了颜芷是我害死。
的确,颜芷死后我为后,她拼命生下的儿子由我抚养。
尊位、宠爱、子嗣,我什么都有了。
可哪一年颜芷的生辰、死祭,萧繁不是将自己关在长信宫里.
他内心深处从不曾真正遗忘过这个女人。
当年的我一语成谶,她真的将自己最美丽的姿态狠狠烙印在萧繁心里。
我怅然,“罢了,多说无益。”
我召来身边的人,“拉下去吧,打死了事。”
采茶伏在地上,在我视线触不到的地方,流露出了一个得逞的微笑。
7
尽管我命人打死了采茶,又强势镇压了后宫的谣言。
珏儿终是与我离了心。
毕竟是我抚养多年的孩子,此刻为着这些谣言便疏远了我,还是免不了难过。
但我更在意萧繁的态度。
好在夫妻这些年,他还是信我的。
但是采茶的出现,却让这几年耽于安逸的我有所警觉。
当日采茶一口咬定是我害死颜芷,我因珏儿轻信谣言来质问我一事着恼,盛怒之下命人打死她。
却没有问出她有何证据,为何一口咬定是我动的手脚。
我心里隐隐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阿娘下的手。
昔日颜芷有孕,阿娘曾经向我透漏过此意,只是被我回绝。
若真是阿娘,那与我所为也没什么区别了。
阿娘被我召入宫时,我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的阿娘,是大齐王朝世家里最美丽的主母。
眼前的阿娘却疏于保养,鬓角都添了些银丝来。
她不再是那个精明强干的霍家夫人,这一刻,她只是个寻求女儿援手的普通妇人!
“家中何事,母亲怎么……”我不忍心继续。
阿娘虚弱地摆摆手,似乎身体与精气神一样衰败下去,“是你外祖家。”
“外祖家?”
因萧繁忌惮后宫干政,自我为后以来,为了避免萧繁不喜,有意与霍家减少联系,一年也只敢召见几次。
“如今家里已经与从前不同了。
“你困在后宫之中,同聋子瞎子没什么两样。
“皇上这些年手腕愈加老练,咱们霍家早就不是开国时那样的地位了。
“朝堂之上人才济济,他也用不着咱们霍家替他招兵买马了。”
阿娘嘴角讽刺地一撇,“‘狡兔死,走狗烹’昔日我们雪中送炭,如今他却是过河拆桥。”
这个他自然是指萧繁了。
我急道:“阿娘,毕竟是在宫里,您也不怕受忌讳。”
阿娘漠然,半晌才道:“你外祖家的几个舅舅,前些天刚下了狱。
“你知是为何事?你二舅家里有个妾氏,仗着你二舅的名号在外面打死了人,被几个御史联名弹劾。
“皇上下令彻查,牵起萝卜带起土,又查出了些放贷、替人招揽诉讼之事。”
“这样的事,哪家里没有几桩,怎么就偏偏盯上了我们?!”
阿娘的脸色更衰败了些,“若是没有皇上在后面授意,那些御史哪里敢放肆。
“言官,说白了不还是他养的一群咬人好狗。”
阿娘在我这里坐了坐,我又备了些药材珠宝等名贵之物送给阿娘。
若是从前,阿娘是绝对不要的。
如今,竟也收了。
世家大族,同气连枝。
外祖家受此重创,霍家自然也不能着免。
眼见阿娘身影要推门而出,我咬咬牙,终于问出心中所想,
“阿娘且慢,您告诉我,当日颜芷之死,到底与您有无干系?”
一声长叹。
“我和你爹就你一个女儿,你不愿意的事情,我们什么时候逆过你的意?
“你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缈儿,日后霍家要是有什么事,你千万别说话,也不必再召我入宫。
“我和你爹不能再照拂你了,一切,好自为之……”
阿娘猛地推开了门。
透过敞开的门,那落日挂在天边,将天际处染得血红一片。
阿娘的身影在落日的昏黄光晕中渐渐模糊,一股寒冷忽然包围了我。
我动弹不得,眼看着阿娘一点点消失在我视线之内。
今生我再未见她一面。
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