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有了素蕖的加入,死水一般的废太子府稍稍泛起些许涟漪,她每日话不多,大多时间都在默默干活儿。
李修一开始对她防备心甚重,时时刻刻都在盯着她的动向,可后来发现素蕖压根儿不往景晏跟前凑,甚至有时还会绕着正房走,这倒让他有点拿捏不准了。
不过素蕖作为女子,确实心思更为细腻,景晏的衣物都是旧时所做,虽然衣料上乘,但因穿着久了也少不了磨损。
素蕖把衣服洗干净后,会逐一将这些破损处修补,有时破洞太大,她便会绣一朵暗色的芙蕖掩盖住,不仔细看,会以为那里本来便有这么一个刺绣装饰。
景晏无意中抚到袖口的一个轻微凸起,翻过手腕才发现了这个小秘密,他当时盯着那朵芙蕖看了好久,最后不动声色地放下袖子,只当作不知。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修越来越发现这个小宫女不是一般能干。
当初新皇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宣布了废太子景晏的几大罪责,将其贬为庶民,囚禁于废太子府,继而查抄了府中的值钱之物,遣散了所有侍卫仆役,唯有李修宁死不走,自愿留下陪伴景晏。
两人守着空荡荡的废太子府相依为命,偌大的库房里翻拣不出几样可用之物。
而宫里拨下的供给又少得可怜,李修绞尽脑汁,才勉强不让主子的日子太过难捱,却还是免不了要受一些苦楚。
素蕖来了之后,却总能化腐朽为神奇,变戏法似的鼓捣出一些东西来,还特别实用。比如把被虫子啃坏的狐裘裁成小块,挑出完好无缺的几块,缝制成了柔软厚实的护膝。
她将成品捧到了李修面前,请他转交给景晏,李修摸着皮料上的暖绒,仔细检查过后,犹豫再三,还是拿去给景晏佩戴上了。
景晏的腿伤落下了病根,右边的小腿常年都是冰冷僵硬的,这护膝简直太适合他了。李修虽然对素蕖有偏见,但这毕竟是好东西,不用白不用。
临近年底的时候,连着几日都是放晴的好天气,积雪渐渐消融,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景晏坐在避风的墙根下晒着太阳,他微阖着双目,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停在离他不远处,似在踌躇要不要过来,景晏没有睁眼也知道是素蕖,她总是如此小心翼翼,不敢靠他太近。
太阳耀眼的光线穿透了薄薄的眼皮,眼前一片红彤彤的颜色,景晏一动不动,等着素蕖退缩离去。不料下一刻眼前一暗,紧接着身上多了一件衣物,替他挡去了空气中的细微寒意。
他心中讶异,却也只是手指蜷缩了一下,依然装作睡着的样子。
素蕖为他盖完外袍,迟迟没有再发出动静,景晏等了一会儿,疑心她已经走了,便缓缓睁开了双目,与一双来不及收回视线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素蕖措手不及,急忙低头后退,行礼道:“惊扰到主子了,是奴婢的错,奴婢这就走。”
“等一下,”景晏在强烈的阳光下待得有点久,视线所及处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翳,所以看向素蕖也是模模糊糊的,“用不着这么怕我,我又不会吃人。”
“没有……”素蕖摇摇头,暗暗懊悔方才一时忘形,盖完外袍没舍得立刻走。
景晏眺望着墙头上未化完的积雪,声线清冷:“一直未曾问你,你是因何来的废太子府?此前又在何处当差?”
素蕖答道:“回主子,奴婢本在尚衣局当差,做一些刺绣缝补的活儿,因说错话被人告发,获罪至此。”
“哦?你说了什么,可是与我有关?”景晏挑眉道。
看到素蕖露出惊讶的表情,景晏反倒笑了,“若不是与我有关,你也不会到这里来,而且能惹得新皇震怒,想必是说了违逆他的话,也就是有替我开脱之意,对吗?”
素蕖轻声道:“您本来就是一位很好的人,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奴婢一个都不相信。”
景晏心念微动,仔细打量着她道:“我们以前见过吗?”
素蕖摇头:“您不会记得奴婢的,奴婢记得您便好。”
景晏像是突然失去了交谈的兴致,扶额道:“过去便是过去了,如若有机会的话,你还是离开吧,我不需要有人带着同情来与我一起陪葬。”
“不是的!”素蕖脱口而出,她鼓起勇气看向景晏,咬了咬嘴唇道:“其实我……”
“主子,该回屋了。”李修从后院大步走过来,额头上带着汗珠,他刚才在劈柴,看到日头偏西,才想起还在晒太阳的景晏。
他看到素蕖竟然离景晏只有几步之遥,顿时心中警铃大作,“你怎么在这里?”
素蕖只好把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默默转身离开。
4
小年这天,天气转冷,又飘了几朵雪花下来,主仆三人身陷囹圄,也没啥年俗活动要搞,便早早上床休息。
半夜时分,景晏似有预感一般醒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穿好衣服,窗外传来迅速而又有序的脚步声,有灯光亮起,由远及近。
他静静端坐好,看着门被推开,光亮涌入,一个穿着黑色披风、头戴兜帽的男子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他带来的下属们点灯的点灯,铺软垫的铺软垫,烧炭盆的烧炭盆,忙而不乱,转眼间便收拾妥当,一帮人又都退了出去。
男子大马金刀地在铺好的椅子上坐下,掀开了兜帽,露出一张与景晏有五六分像的脸来,只不过不同于景晏的平和沉静,他的眼尾略略上挑,目光透着一抹凌厉,令人不敢直视。
“皇兄,别来无恙啊,”男子打量着景晏,笑道:“看来皇兄知道朕要来。”
景晏不动如山道:“按理说,草民应向陛下行跪拜大礼,只不过草民如今是残废之躯,行动不便,还望陛下恕罪。”
新皇名为景暄,刚刚登基不足一年,乃先皇的第五子,母亲身份低微,论出身,自是比不上身为嫡出长子的景晏,可偏偏笑到最后的是他,这让他如何不得意。
因此面对他这个沦为阶下囚的皇兄,景暄显得格外好说话,“皇兄不必多礼,朕今夜来,不过是想与皇兄叙叙旧。”
“草民不敢,陛下万金之躯,何必踏足这晦气之地。”景晏态度冷淡。
“皇兄自然知道朕想叙什么旧,上次朕提的事情,不知道皇兄考虑得怎么样了?”景暄紧盯着景晏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
自从景晏被幽禁,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造访废太子府了,只不过他初登上皇位,诸多事务繁忙,所以才隔了这么久再来。
景晏面无表情道:“有关李氏宝库之说纯属谣传,又哪里来的宝库钥匙?陛下切莫为难草民才是。”
景暄心中掠过一丝焦躁,他费尽心机把景晏从太子的宝座上拉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了他梦想已久的至尊之位上,结果发现他接手的不过是一个徒有虚表的烂摊子。
先皇昏庸好色,在位期间大兴土木,荒淫无道,整日里只顾享乐,不问朝政。
朝中则是奸臣弄权,官员互相勾结,徇私舞弊,中饱私囊,把好好一个朝廷搞得乌烟瘴气。
景暄继位后,发现国库空虚已久,户部尚书整天就知道对着他哭穷,哭得他头都大了,不得已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如今朝中各个势力盘根错节,他有心处置几个贪官,却又投鼠忌器,不敢轻易下手,想来想去,便又想起了他那位曾经的太子皇兄。
说起景晏外祖李家,那也是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家族。李氏先祖一开始只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后来因为一番际遇成功暴富翻身,生意越做越大,钱财如流水一般滚滚而来,逐渐成了一方首富。
又经过几代的经营,族中有子弟通过科考入朝为官,家族重心慢慢转移到了京城,凭着丰厚的家底上下打点,很快在京城站住了脚跟。
李家最有出息的男丁官至三品,任吏部侍郎,此人名为李茂春,为人有野心,善钻营,一心想让李家更上一层楼。
恰逢当朝皇帝的原配皇后病逝,两人成婚三载无所出,依照皇室律法,帝后大婚五年之内,若皇后没有生下嫡长子,是不允许庶子出生的,所以皇帝膝下一直空空如也,皇后也是承担了莫大的压力,导致香消玉殒。
国丧后不久,册封新皇后的事情便提上了章程,当时后宫中有几名妃子风头正盛,背后皆有家族势力撑腰,为争这皇后宝座使出了浑身解数。
可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她们最后全部出局,皇后桂冠被一个名不见传的嫔妃夺去。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反对的奏折雪花片一般飞向皇帝的御案,朝堂上每天都为此事吵得不可开交。
皇帝没办法,只能将几名领头人物秘密召进御书房,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总之那些人出来后神色各异,反对立后的声音随之平息下去。
直到此刻,李茂春心中高悬着的石头才落了地,紧接着而来的便是狂喜,因为那个新皇后的人选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胞妹李荣秀。
当初他送妹妹进宫,不过是看她容貌出众,盼着能分得皇上几分宠爱,对他的仕途也有帮助。
可谁知老天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机遇,当今皇室崇尚奢华,性喜铺张,皇帝更是其中的佼佼者,由此造成的各种开支让国库连年飘赤字。
户部官员每日上班都如丧考妣,就连皇后的丧礼都是打肿脸充胖子,眼看下半年的官员俸禄都要发放不出来了。
而李家最不缺的就是钱,缺的是权势和地位,皇家则反之,于是经过一系列秘密商定,李家用金山银山堆起了李家女儿爬上凤座的登云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