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裴君话语一落,侍卫自行分成两道。
段演不急不缓从后面走出来,除了脸色仍旧有些苍白,衣冠齐整,看不出半点发病的模样。
那双肃淡的眸子看向我,冷冷清清的。
我心下一沉,只道大意。
按玄衣侯的性子今日之事怕是免不了要脱层皮,甚至还有性命之忧。
只能心下一横,迎上他愈加晦暗的目光,像新婚之夜那样,又与他进行一次谈判。
“杨曦或许还没死,你若不计较今日之事,我便把她的消息告知你。”
段演那般在意杨曦,我不信他会无动于衷。
事实也如我想的那般,一听到杨曦这两个字,段演素来平淡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裴君也知道对于段演来说杨曦是什么存在,见段演真的撤下了侍卫,拉着段演急道:
“当年那场大火烧了半个侯府,人不可能活着出来,且那尸体经仵作查验,确是杨曦无疑,你怎还会相信奸人之辞。”
“我若没见过杨曦,怎会佩戴灵香草,又怎知你喜欢喝加了莲子的七珍汤,还能十分巧合打开书房那间暗室!”
裴君狠狠瞪了我一眼,还要劝段演,却被段演喝退。
一时暗室里,只有我和段演二人。
他朝我走来,眸子一步一步红了。
“果然还活着……”
他一步一步逼近我,有一瞬间我以为他又要发疯掐我,忍不住一个哆嗦,把指甲掐进了肉里。
“那场大火之后,杨曦确实去过我程家。
“只是我前两年一直在庄子上养病不曾见过,得陛下赐婚回到京中她已不在府上。
“只留下一封信说,若我能与侯爷说上几句话,代她问一下,侯爷当年为何要陷害杨府。”
段演颤着唇,“我……”
他垂下眼眸,神色晦暗不明,再抬头时心如死灰。
“你们都以为我是在她投火自尽的那夜疯的,却不知,我一生下来就是个疯子。”
9
与其说是个疯子,倒不如说是个怪物。
按段演的话来说,他那具身体里还存在另一个“他”。
只是那个“他”,是邪恶的。
会突然出现控制身体,抢小孩子手里的糖葫芦,偷别人挂在腰间的钱袋子。
也会在一顿美美享受后躲起来,让段演承受余怒。
村里人都道段演是个疯子,就连他亲生父母也是这样想的,承受不住村子里的闲言碎语,将年仅五岁的段演逐出了家门。
于是段演成了个乞儿。
在街头流浪了那些年,一直是“他”在享受,段演在挨打。
为了活下去,段演和那个“他”好好商量过,只要段演能挣钱解决温饱问题,“他”就不去偷抢。
“他”同意了。
没多久,段演去了大户人家当书童。
却没想到伺候的公子有断袖之癖,见段演生得好看,起了歹心,将人囚禁起来。
段演长了个心眼,逃了。
以为只是温饱问题暂时得不到解决,却不知那大户人家的公子是个死心眼,派了许多人穷追不舍,势要把人找回去。
“他”放不下荣华富贵,想回去。
左右被那公子玩弄的时候可以把段演推出来受罪,自己只管吃好喝好享受好。
段演自然不愿,与“他”起了争执。
知道“他”会在遇到疼痛的时候躲起来,只能通过自残的方式,让自己保持清醒。
只是他能压下“他”,却躲不过追来的那个断袖公子。
他被逼到穷途末路,滚下了山崖。
刚好滚到了杨府行驶的马车前,而马车里坐着的正是当朝宰相的掌上明珠。
——杨曦。
再次醒来,已身在相府。
相爷见他是个有眼力劲儿的,留了下来做事。
段演心知自己身体里藏着不能见人的东西,即便相府里的生活优渥,也不敢懈怠半分享受,得了空总是寻些粗活累活干。
没想到又得相爷青睐,带去军中历练。
在军中那几年的日子不好过,伤筋动骨是常事,有时上了战场还能去掉半条命。
别人多多少少惧怕,偏生段演一点儿都不怕,每次上战场都冲在最前面,回来的时候总是挂一身伤。
往往是在这种时候,他可以放心吃喝。
因为身体上的疼痛,不会让那个“他”突然出现。
也是这个时候,可以心安理得接过杨曦探望将士带来的七珍汤,可以好好看一眼那道倩影。
他自知自己隐藏得很好,不会叫旁人瞧出半分心思,却不知相爷看得一清二楚。
在他入军的第七年,也就是他二十岁那年,因战功累累封了玄衣侯,立足朝中。
相爷独自召见他,直言不讳问:“你想不想娶曦儿。”
他自然是想的。可他不敢回应。
他不敢相信相爷会把掌上明珠交到他一个粗人手上。
也不敢相信自己能一直压住身体里的“他”,哪怕这些年“他”几乎再没有出现过。
然而一听相爷说,若他无意迎娶就准备把杨曦许配给出自医师世家的裴君。
他便忍不住了。
他不想眼睁睁看着杨曦嫁给旁人,尤其是经常与杨曦一同出入军营的裴君。
于是头脑一热,应了。
10
“所以你和杨曦大婚后,那个“他”突然出现了是吗?”
段演说着说着就没了声。
我不由好奇道。
他垂下眸子,手背上青筋凸起。
“新婚之夜,“他”就出现了。”
他抬眸看我,里面猩红一片,额上青筋暴起,似乎要陷入癫狂之中。
我心口颤了颤,想着要不要先跑路,便听他道:““他”问我是不是很满意现在的一切,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想做什么“他”又躲了起来。
“我知道压了“他”这么多年,“他”不会善罢甘休,不敢有半分懈怠,可得知阿蛮怀孕的那一刻我真的控制不住欢喜,叫“他”钻了空子。
“他为了报复我,毁了我的一切,直到……
“直到眼睁睁看着阿蛮走进火中,我悲痛欲绝,抢了半刻时间在自己身上扎了无数刀,“他”怕疼躲了起来,才重新夺回这具身体。”
段演说着便裂开手上伤口,指尖深深嵌进血肉里,不知是在惩罚自己还是防止“他”又突然出现。
我没想到能亲耳听段演讲出这段往事,那个“他”的存在也是闻所未闻。
难怪段演手上那道伤口从未见好,血肉泥泞,差不多是坏掉了的半截小臂。
竟只是怕“他”出现而已?
我捂着胸口,有些听不得这样的故事。
有情人未能终成眷属就罢了,却累得家族满门抄斩,若是杨曦还活着,怕是痛不欲生。
“再给我煲一碗七珍汤吧。”
就在我以为段演会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他突然看着我捂在胸前扣紧了的手道。
我愣住,见他目光晦暗不明,吞了吞口水还是出去煲了一碗。
他平时喝汤的时候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这次更慢了。
一碗见底,我坐得备受煎熬。
直到他问:“禁卫军是不是快要到了?”
我心下一个咯噔,更煎熬了。
没想到他早已察觉我是故意自投罗网的,只是为了拖住他,好给白芷更多时间去叫人。
上次进暗室没翻到任何对段演不利的东西我便知他为人谨慎,不落下一点把柄。
要想顺天子的意把这样的人拖下水,只有污蔑。
所以我放曼陀罗花粉不仅仅是为了那副画像,更多是为了制造再次进入暗室的机会。
确保万无一失,我提前放好证据,让那些禁卫军有缉拿他的罪名。
“我听不懂侯爷在说什么。”
我压下心跳,扣紧手指,故作不知。
他自嘲一声,“我罪孽深重,别再脏了你的手。”
我心下更慌了,手指也扣得更紧了,他这话意思是知晓我在棺材里放了对他不利的证据?
还没等我想好怎么掩饰,他又取下腰间一直佩戴着的灵香草香囊,目光悲凉看着我。
“我与你夫妻数月,还一直不知道,你的眼疾到底因何而来?”
他伸出手,想轻抚我的眉眼,又在快触碰到的时候僵持在半空。
我不知他为何问这个,愣了一下。
外面尖叫声响起,似乎禁卫军已经闯进来,侯府下人正四下逃散。
我顾不上回答段演的问题,站起身想往外跑。
哪知段演先一步把灵香草香囊和装着画像与环佩的锦盒塞进我手中,将我一把推出了暗室。
门迅速合上,我一个趔趄,扭头那一瞬间,只来得及瞧见段演看向我的目光满是悲凉和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