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张嘴,想再问问萧沉舟时,七窍却亦开始莫名流血。
他这才注意到我,微微看我一眼,不耐烦的喊了御医,“去瞧瞧贞妃。”
我却推开,只咽了咽口中的血问他,“陛下……陛下许给我的后位呢?”
他不语,四下却已有功臣开始小声道:
“脏了的妃子,又怎配做皇后?”
“一个妖妃,也配肖想皇后之位?”
“其父不过七品县官,又无子嗣……”
一字一句,刺入耳中,可萧沉舟却没制止。
我想我该明白,他们不过,替萧沉舟道出他不好言说的心里话。
我喉中一片腥甜,想再问问他。他却已然开了口,“小贞儿,乖,皇后只能是她……”
皇后只能是她......
所以,一切都是骗我的?
连我一直存于心底的暖光救赎,也都是骗我的?
我痴痴冷笑,泪随着血一道落下,融于嘴边的血泪里,又腥甜又苦涩,他似是这才注意到我有些不对劲。
有些荒神,踹了刚进来的御医一脚,“还不快点?!”
只是那御医才要过来诊断,我却已支撑不住了,缓缓倒地。
萧沉舟迅速自皇椅上走下,过来扶我,却亦是怎么扶都扶不住。
你看,真是奇怪,这个时候,他紧张什么?
难道非要等人死,才想起自己也许有那么一点爱?
视线被血泪冲刷的一片鲜红,我无力的拽着萧沉舟的袖子,死前却想问个清楚。
“陛下,贞儿不要凤玺,不要后位了……贞儿只想问您一句,您爱贞儿还是爱她?”
他抱着我,手却莫名地颤抖,面上有慌色,却瞧了瞧沈云舒,再对着我时,半晌道不出来一个字。
我想我是明白了。
你看,到这一步他却不肯骗我了。
或许,他对我是有那么一点爱吧,更或许,是怜悯。
可这些与他对沈云舒的爱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我无力地垂下手,恍惚记起那年大雪天里,他一步一步将我背下听雪台,将大氅披到我肩上,那样的暖。
那是,独属于我的光。
独属于,我的救赎,我想把他捏在手中,却终究消逝了。
我的眼中现出绝望,却颤着声对他道,“陛下……能不能……再背背我……”
他有些哽咽,却依言,一点一点抹去我脸上的血泪,蹲下身来,将我背于背上。
正要走出殿外,带我去看看殿外的春景。
我却陡然自袖中现出一支长簪,狠狠扎入他的脖颈处,无一丝犹豫。
这是我第三次杀人,其实与杀鸡还是有区别的。
因为我,听到了自己心彻底碎裂的声音。
殿内风声止了,众大臣望着我大惊失色,有几个张张嘴想骂我,看我满脸血色又惧了,只得悻悻转头看向别处。
太监忙惊叫着去喊太医,却被一声“慢着”叫停。
众人去看,只见本倒地已亡的萧沉宴缓缓站起,长剑伫立于大殿之中,昂首看满殿群臣,君主之气便在此刻彰显。
我则自萧沉舟背上滑落,冷笑着抹了抹脸上因吃了药流出来的假血。
萧沉舟则捂着脖子转身,不敢置信地望着我,沈云舒都惊得站起。
12
“皇后是他的青梅竹马,是他心头的白月光,他又怎舍得折辱她?”
所以,被折辱的人就该是我吗?
所以,丹姝就该死吗?
所以,我就该像个玩物、像个哈巴狗一样,随萧沉舟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供萧沉舟折辱群臣,在群臣面前跳艳舞?
其实我没想走这一步的,到最后我仍在赌,赌萧沉舟会兑诺,会说爱我。
这样我就会反戈,推翻一切与萧沉宴的计划,将真的蛊虫投入他的体内。
可偏偏,这个人,连死前骗我一骗都不愿意啊。
萧沉宴也算不得多好,但他会给我破了的足尖上药,在欢好时会顾虑我的感受,哪怕知我是萧沉舟派来害他的,却仍对我有些心软。
比起萧沉舟,他起码更像个人。
比起萧沉舟,他也更适合做个明主。
说穿了我也没什么家国天下的大格局,到头来翻转一切,不过是因萧沉舟不爱我。
但他不能给不了我爱,也给不了我想要的皇后之位啊……
萧沉舟脖颈处的血流个不停,沁入玄黑色的龙袍里,一片暗红。
他眼眶猩红的望着我,好似能懂,又好似不懂,哽了哽血,偏偏要在死前明明白白地问我一句,“为……为什么,贞儿?”
我却笑着没答他,转身从怀中掏出一物。
“这是先帝遗旨,立泓王萧沉宴为帝。”
“萧沉舟弑父杀君,篡改圣旨,罪无可赦!”
“你们好好瞧瞧,到底谁,才是天下正主!”
物件摊开,是一封带血的诏书,群臣惊诧,连押着人的侍卫都不禁松开了手,与那被押之人怔怔对望。
很快已有老太监拿了诏书下去对照笔迹玺印。
萧沉舟大惊失色,几欲急切的想推开我去拿那诏书,最终却只能无力的倒在我怀中。
你看,人睡觉的时候真的不能乱说梦话的。
我笑了,抚了抚他的脸,“陛下不知吧,其实给泓王通风报信的,也是我。”
我想做皇后,我想要萧沉舟的爱。
他们不愿意捅破的窗户纸,我偏要去捅破。
我就要明明朗朗的,实然实切的宠与爱。
可这两样,到最后他都给不了我。
我笑着,想擦擦他脸上的血。
他却已是疯了,推开我,捂着脖颈处的血,跌跪在地,疯魔似得问我,“你不是爱孤吗?可你不是爱孤吗?!”
“可陛下,您不能自诩臣妾对您的爱而让臣妾去做不想做的一切呀,陛下可曾想过有一天这爱会变成恨,反噬了陛下?”
我蹲身,冷冷笑着,却同样猛然吐出一口血。
千机散的毒……纵无蛊虫引出,也是慢性剧毒,怕是解不了了。
解药,只有一副,我还给了萧沉宴。
萧沉舟敛了敛眉,临死前却是伸出了手,也不知是想打我还是想给我拭血。
只是才伸到半空,就彻底无力的颓下。
我莫名兴奋起来。
泓王府的内厢阁榻上,我和萧沉宴做了这笔交易,他曾把玩着我的头发笑问我,“你要什么?皇后之位我许不了你……”
雷声轰隆中,我扬了扬唇,“我不要什么后位,我要他,我要他死后的尸体归我。”
你看,他死了,如今没人和我抢他了,没人和我抢他了……
我跌坐在地,抱紧了他,将下巴搁在他染满血的肩上,笑得凄艳。
“陛下,不做皇后,臣妾是不能与您合于一陵的,但现在,可以了。”
“我求了泓王,将你我葬于一棺。”
13
我没有很快就死去,萧沉宴请了无数人为我医治,连民间的一些游医都请了来,最终将我的死期延长了三个月。
三个月,足够我带着萧沉舟的尸体出宫,找一个我喜欢的合葬之处。
我出宫的那天,萧沉宴和沈云舒来相送。
四周跟着些侍卫拉着萧沉舟的棺椁。
我扶着棺,回头朝萧沉宴灿然一笑。
他眸光微怔,望着我竟有些失神。
我记得我曾与萧沉宴欢好后,他穿了衣服出门接小厮的物件,接完回来看着我却发怔。
“为什么是你,通风报信的为什么是你?不是云舒......”
那物件是封信,信上有我独制的香,他与我厮磨久了,如今当然能识出。
我莞尔,低下头,“妾只是觉得,殿下不该死。”
“太平本是将军定,为何,不许将军见太平呢......”
“可世人都道,商女不知亡国恨......”
“殿下也是这俗世中人,也是这样看贞儿的吗?”我抬眸,盈盈有泪却不曾落下来。
他眸中便滑过一丝心疼与欣赏,他道,“你很特别,小贞儿。”
我便又笑了,泪在此时才落下来,“能特别到让泓王殿下爱上么?”
他便不说话了,轻轻拭去我的泪,吻着我的动作愈发轻柔。
妖妃一旦不妖,反差的心存大义,就那么容易打动人心。
而我通风报信,一半是因为大义吧。
另一半则是,我就是闲的无聊,想搅乱一切。
我不好过,那谁也别好过。
我微微侧头,便能瞧见沈云舒的指甲死死掐着。
我的笑意便更甚。
你看,沈云舒,你抢了我的,我也抢了你的。
可他们,真的爱我们吗?
不重要了。
我转身,潇潇洒洒的出了宫。
14
新帝的选秀大典来的很快。
我终是寻着了一个好的墓地,给自己和萧沉舟挑了个崭新的上好的棺椁。
垂垂将死时正要躺进去,却听远处几个妇人路过道:
“听说了么?选秀大典上皇帝选了几个特别像那前朝妖妃的。”
“可不是,当今陛下也与那前朝妖妃欢好过呢。”
“话本子已开始编起来了,道她是他心头的朱砂痣......”
我满意笑笑,正要让萧沉宴的几个侍卫给我盖上棺,一熟悉的声音却传来。
“慢着。”
侍卫停手,我蹙了蹙眉,正见棺外站着身穿黑袍的沈云舒。
她面色憔悴,,眼中有恨,更多的却是不解。
“为什么?”
她轻声问我,眸中神色却几欲发疯,“为什么阿宴最后爱的是你?!”
我笑了,她这个帝京官宦家的大小姐,与我这个青楼出身的相比,又怎摸得透男人的心?
“男人呐,都一样,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萧沉舟得到你的人,却没得到你的心;萧沉宴得到你的人与心了,最后却又失了我。”
“他们身为帝王,总想两全,总想天下在手,人心皆得。”
“现在明白么,我的皇后娘娘?”
我笑着,靠在萧沉舟的尸体边。
她则扶在我的棺口,指甲都近乎陷进去,眼神恍惚。
她好像懂了,却又好像没懂。
我懒懒打了个哈欠,“皇后娘娘,臣妾困了。”
她便怔着松开了手,侍卫跟着阖上棺。
阖棺的前一秒,我再度看了她一眼。
“皇后娘娘亲口说的,帝王心,不可测,亦不可得。”
“您忘了吗?”
棺阖上,我听见了棺外她失神跌地的声音。
我弯唇,满意的闭上了眼。
沈云舒,你看,你也不得所爱。
沈云舒,你那么清醒,在见到心上人成为帝王后,沉沦于各嫔妃之间,你还能维持你的清醒么?
风暖鸟鸣,新一季的桃花已然开了。
以后,会有更多的秀女入宫,住进我曾住的昭和殿。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