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二天,我任婢女们帮我织辩子,挂铃铛,戴额饰,换上湖水蓝的乐师服,听着她们笑嘻嘻地谈论王子还没对哪个女孩这么上过心。
装扮完了,在婢女的赞赏声中拉开门帘,门外是同样身着盛装的他。
他的眼晴比平时还要明亮,毫不掩饰快要溢出来的欣赏,不知是不是错觉,甚至眼中还掺杂着一丝征服的玩味,看得我有些不自在。
不多时,我们就到了篝火会的地点,他携我去向他父王行礼。
他父王的声音早已沙哑,两鬓和胡子都花白花白的,还是站起身来,拍了拍布日古德的肩膀招呼他坐下。
我在一旁静静站着,听着他们相互寒暄,养伤的那些时日,我特意天天和婢女和牧民用北国语聊天,现在已经大致可以听懂他们谈论的内容了。
一脸横肉,长相粗蛮的人,借敬酒向首领提议要趁我国时局动荡,联合各部落精锐一举南下。
我的手捏紧了笛子,但表面上只能不动声色,在我心里已经把他的第十种死法想好的时候,布日古德站了起来。
“父王,此时不宜战,第一,这段时日正是北国修生养息,大力生产的黄金时间;第二,去年因为大哥决策失误,我们军队与西族交战时损失惨重;第三,这些年战事不停,部民早就多有怨念,再战只怕会失了民心。”
以前就听婢女和牧民夸过布日古德,从不以权欺人,对北国子民亲和有礼,现在听到这番话,思量着他确实是个以民为重的王子,而那个被反驳的是北国大王子,此时被戳到痛处,直接指着布日古德的鼻子骂他母亲不过是一个南国舞姬,骂他血统不正,绝对有二心。
布日古德眉尖蹙起,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地死盯着大王子,周身氛围都好像冷了下来。
其他人只好出来打圆场,歌颂布日古德年纪轻轻就收复北国其他部落的功绩,打着他绝无二心的包票。
此时坐在中间的首领瞥到了我,低哑着声音开口:“布日古德,我最勇猛的儿子啊,你以前可是从来都不会带女人来的,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开窍呢,就让你的乐师为我们演奏一曲吧。”
得到布日古德的授意,我吹响了笛子,前半段我用音符描绘出草盛马肥,牛羊成群的丰收景象。
中间却是铁蹄过境,寸草不生,战争激烈悲壮,美好不复存在。
后半段情人永失所爱,母亲抱着孩子的尸体悲鸣,清澈的泉水被血染红,难熬的寒冬再次来临。
布日古德送的笛子很好,音色清脆婉转,直击人心,最后一个颤音落下,只听见火焰撞击木片的声音。
首领带头鼓掌,连连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所指的笑意,望着我们所在的方向说:“不愧是你选的人,不仅漂亮,而且聪明,征战南国的事情以后再议吧。”
周围人连连附和,大王子一脸不甘。
5
夜色渐凉,首领邀大家进毡房继续喝个痛快。
我借口如厕,溜出人群,绕开守卫,四下打量着大营的布局和方位,却在一片漆黑中,听到了熟悉的乡音,忽断忽续。
我走近,借月光一看,竟然是丞相的儿子,我和哥哥小时候的玩伴——林确哥哥。
我忙将他扶起来,他身上还锁着绑奴隶的镣铐,手上都是鞭伤。
他也认出了我。
不过还未张口,就被肩上突然出现的一双手拉回了黑暗中。
而后布日古德的脸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月光下,他的面目以鼻子为界,一半亮的清冷,一半暗的可怖,眸子里难以窥见到什么情绪。
这几天他对我以礼相待,让我近乎忘记了他北国杀神的名号。
在我战栗之际,他忽然把我拉得很近,我发间的铃铛叮叮作响,鼻腔一下子充斥着奶酒的香味。
“他是谁?”他的声音低沉压抑,整个人不怒自威。
我强装镇定,低声哄着:“这里不方便说,你能不能先帮我把他救出去。”
“凭什么?”他攥我的手微微加力。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背,轻轻拍着。
“你帮我救他,我有办法除掉大王子。”
他慢慢松开手,却在我的手落下之际,紧紧回抱住了我,我的额头抵在了他的胸膛处,耳边传来他的心跳声,如鼓点急促,如雷声轰隆。
他轻轻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滑动。
“你先带着他去我们的马匹旁边,如果遇到守卫就说是我向父王新要了个奴隶,一定要等我。”他停了一下,头犹豫着埋在我的颈肩,“等我,不要再偷偷溜走了,我去去就来。”
“好,我会等你,你自己也小心。”他得到了我的应允,缓缓把我从怀中松出,便低着头往王帐方向去了。
我扶起虚弱不已但还在一脸看戏的林确,往栓马的地方走去。
事情很顺利,林确回到了布日古德的营地,取下了镣铐,得到了医治。
6
第二天,太阳从地平线上冒出半个身子,天空红的瑰丽,我在我们上次骑马的小山坡,找到了守着贝尔克吃草的布日古德。
他佯装没注意我的到来,却在我离他一步远的时候将我拉在他身边坐下。
昨天的拥抱让我们同框的气氛很微妙,明明挨得很近,但都不好意思先开口。
“这个地方应该方便了吧。”最后他先打破了尴尬的氛圈。
“昨天那个人是我哥哥的朋友,他知道我的尸体没被找到,料定我没有死,便逃来葛兰城搜寻我的消息,但是遭人背叛,被卖到了北国当奴隶,谢谢你救了他。”
我看着他玩狗尾巴草的手,继续开口。
“至于大王子的事,如果我没记错,北国有一种教会叫寒山教,信奉此教者当五马分尸。”
“确实如此,你怎么知道的?”布日古德停下了玩狗尾巴草的手,望向我的眼睛里多了份探究的意味。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吹笛子吗?”
他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