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伤愈不久,正值狄绒使臣进京。
当年他们败在母亲的枪下,在母亲死后的第三年又卷土重来。
如今,亦是败在了我的枪下。
皇宫为使臣设宴,沈明煊亲手解开我的脚镣。
“时薇,你乖。只要你不离开我,往后再也不会锁着你了……”
我穿上他亲自挑选的衣裳,戴上他为我订制的首饰,亲眼看着他牵着苏月娥的手,坐在那最尊贵的地方。
歌舞升平之间,使臣极尽赞美之词,那其中的一道目光,紧紧地锁在我身上。
我认识他。
狄绒世子,当年二王子的儿子。
二王子死在我手中,他也差点死在我手中。
他很恨我,但眼神中的恨意又不是那么纯粹。
我只和他对视了一眼,便不再看他。
他却猛地站起身,大声笑道:“皇帝陛下,这歌舞实在是太无趣了,我们草原狼族,更喜欢刚毅之美,不知贵国是否有安排?”
他不顾使臣们苍白的脸,只是挑衅地与沈明煊对视。
沈明煊冷着脸:“不知世子想要看什么表演,雍朝地大物博,总会有世子喜欢的。”
世子笑得桀骜,殿内的气氛凝结到了极点。
苏月娥忽然柔柔开口,“既然如此,不如让宸妃妹妹舞个剑吧,想必世子定然喜欢。”
沈明煊猛地看着苏月娥。
她微微一颤,笑容僵在唇边。
世子却放声大笑,目光灼灼地望着我:“好!荣威大将军舞剑,本世子喜欢!”
沈明煊胸口狠狠浮动,眼神低沉的似要将人撕碎。
他张口。
我起身。
“好。”
“世子稍候。”
沈明煊怔怔地看着我离去,龙桌下的手揉皱了衣袍。
我换了身衣裳,让人找了一根长棍,站在了殿堂当中。
“本将剑法拙劣,只能以棍代枪,世子莫要嫌弃。
“孟将军。”
我看着殿下的孟时年,他紧握着双拳,眼里通红一片。
我轻笑着:“劳烦孟将军替本将击鼓。”
“好!”
他走到鼓前,一声起!
枪龙乍醒!
声声落!
龙卷星辰!
我似看见风沙漫天,将士们在我马下搏杀。
敌将奔来,冰冷的枪头迎上,带着温热的血液,飞溅在我眼中。
鼓点猛然停歇。
我手中的长棍飞出,擦过世子的头颅,深深地捅进他身后的柱子中。
“许久没有舞枪,险些伤到世子,实在抱歉。”
世子愣了一会儿,笑得愈发亢奋。
他指着我,对沈明煊道:“皇帝陛下,我愿再献上一百匹骏马,五百头牛羊,珍宝五箱,换这个女人!”
苏月娥的眼睛亮了,但同时,沈明煊手中的杯子也碎了。
“世子!你看清楚,这是我雍朝的荣威大将军,是朕的宸妃!你觉得,朕会舍了她吗?”
世子很是无所谓。
“皇帝陛下,我认为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她已经上不了战场了。
“您想要美人,何不找着更年轻漂亮的,与我交易,是最好的选择!”
“世子。”我露出人畜无害的笑,“相信我,只要你敢,我一定会杀了你。”
我转向沈明煊,“皇上恕罪,末将久未舞枪,力不从心,先行告退了。”
沈明煊准我离去,我走出殿堂,脚下便沉了许多。
“阿姐!”
孟时年追上来,他是小舅在边城时与一农家女子所生。
未请官媒,所以一直没上孟家家谱,也是沈明煊登基之后,才正式认祖归宗的。
他奔上前,紧张地扶着我,“阿姐身体还好?”
“无妨。”我捋平他汗湿的鬓发,“怎地还这般毛毛躁躁的,也不怕京中闺秀无人看得上你。”
他拧着眉:“看不上就不娶了。”
“胡说!你这是想我荣威侯府断后么?”
“阿姐先莫要说我。”孟时年转口,“阿姐还瞒着皇上么?”
我只能轻叹:“告诉他又有什么用?”
“阿姐……”
“别说了——”心口的剧痛快要压不住了,我努力维持着笑意,“快回去吧,宫宴不能没有孟家——将军——”
撕裂般的痛,让我的声音都在轻轻颤动。
走吧!快走吧!汹涌的温热狠狠地挤压在心头。
“阿姐?你……!”
我恍惚抬眼,似是看见了一抹明黄的颜色。
不!
不会是他!
不要是他!
千万!不要!
“阿姐!”
我慌忙捂住唇,但鲜红的血液还是争先恐后的从指缝涌出,瞬间浸透了衣衫。
摇摇欲坠时,我听见那无数次在我梦中响起的声音。
“时薇!”
11
沈明煊的被掳,让皇帝知道了这个儿子的存在。
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快,慢慢的也入了皇帝的眼。
再加上他与我家亲厚,朝堂中竟是有人偏向了他。
但他向我允诺。
他不想做什么皇帝,只想有自己的府邸,建一座朝霞宫,娶我入住。
他待我如珠如宝,我亦早已托付真心。
然而,他越是如此淡然,就越招皇帝喜爱,也越招其他皇子的记恨。
若不是母亲护着,他怕不是坟头草都起了十丈了。
皇子们斗的太狠,皇后急中出错,惹了许多腌臜事端,连累太子被废。
母子二人转身就起兵造反。
母亲很快将叛军镇压,但一支冷箭夺去了她的性命。
母亲死在皇宫,沈明煊握着她的手,哭着发誓,会一辈子照顾好我。
母亲是笑着送回府的,我哭了许久,沈明煊就陪了我许久。
他一遍一遍的磕头,一遍一遍的发誓,生生世世,都会保护我。
荣威侯府,只剩我与暗处的孟时年。
无数双眼睛看着我,想要咬下我的血肉。
沈明煊冲进漩涡,只为将我护在身后。
宫变虽已平定,皇帝却病倒了。
狄绒趁机再犯边关,不出一月,已陷三城。
我跪在皇帝床前,请旨出征。
皇帝允我立沈明煊为太子,我则签下了军令状。
我领军出发前夜,沈明煊偷入军营。
他用力握着我的手,要我发誓一定活着回来,他要让我坐在他的身侧,是他的皇后,是他的妻。
我领军出城,他册为太子。
我收回一城,他救灾有功,声明鹊起。
我将狄绒驱出边城,他登基为帝,大赦天下。
他月月写信送来,我月月送信回去。
他说千里星河盼卿归。
我却想着斩杀狄绒大王,方能真正威慑此敌,换取雍朝更久的和平。
终于,我领着孟家军冲入狄绒皇宫,砍下了那颗心心念念的头颅。
但在旁边的楼顶上,不久前被我捅穿腹部的世子拉满弓,一道寒光从我的心口穿透。
我知道我能醒来是一个奇迹。
但我伤了心脉,哪怕心口只剩那小小的一个伤疤,往后也不能再动武了。
就是拿重一点的东西也不能。而且,也影响了我的寿数。
我有一点点难过,但想着可以回去看到他,那一点点的难过也就消失了。
可在城门之前。铺天盖地的心绞让我无法呼吸。
松开缰绳时,无人看见我手心中掐出的血痕。
我不想要我的朝霞殿了。
我不想要那个生生世世了。
我不想……死在有他的地方……
可我……终究会死在有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