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拆开他给我带的酒闷了两口,这酒劲儿真大,闹得我头晕目眩。
但也许不是酒,是祝淮。
这酒少得很,我才闷了两口便见了底儿。
我转头问祝淮,“祝淮,你想跟我成亲吗?”
“老和尚说你尘缘未了,我想着这尘缘会不会是我?”
他愣了一下,没回答也没否认,我又说:“我给你聘礼,这些年我也攒了不少钱的。”
这次祝淮又笑了,“哪有女人给男人聘礼的,要给也当是我给你才对。”
咦?那他的意思岂不是同意了?
于是我又胆大了一次,将他从凳子上扑了下去,按着他的脸亲。
最后我扯着他回了房,他身上穿着那浆洗的发白的僧袍被我扯掉。
我在心里同佛祖说了许多句对不住,我实在太想要这个夫君了,大不了您惩罚我。
然后我和祝淮成了亲,他给了我聘礼,我又给老和尚捐了香火钱。
就当是我给佛祖赔罪的。
那时我以为我已经花了钱赎清了我的罪,可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祝淮因为他远方而来的青梅竹马没来见我的那一次我才知道,原来没有。
我嫁了一个不甚喜欢我的人,又不得善终,才是我痴心妄想、行不该之事要受的罪。
其实我死之前已经同祝淮争吵了许多次,他总是有事瞒着我有话不对我说。
明明我的秘密他都知道,明明我这个人连心肺都剖给他看,可是他却什么都不肯同我讲。
那时我想总会好的,只是没好。
如今许是我的罪赎完了,我又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便不再想靠近祝淮了。
我已经识得许多字,字写得也不错,我可以替书铺抄书,还可以写城里姑娘爱看的话本子。
我应当赚很多钱,然后在祝淮还没来之前换一个地方住,做一个有钱的姑娘快活去。
于是我趁着清晨进了县城,县城里有许多读书人,每个人都盼着考中进士入朝为官,所以书本的需求量极大。
走进一家书铺,掌柜的看我一眼走出来,“姑娘需要什么书?”
“你们这儿需要人抄书吗?我可以帮忙抄书。”
掌柜的看我一眼,似乎很是怀疑,“我们这儿抄书的没有女子。”
我从怀里拿出昨天连夜写的字,“这是我写的,你看如何?”
“你收我抄的书卖出去,别人又不知抄书的人是男是女,所以这有什么重要的。”
掌柜的最终还是点头了,给了我三文钱一本书的价格,让我每月送三次。
我抱着厚厚的一摞书和纸回家,坐在屋子里抄书,然后想起了那句书中自有黄金屋。
在我抄书第一个月便赚到了几百文钱,掌柜的说我的字好又没有错字,书生都很喜欢。
在我又一次抱着书回家的时候,我遇见了谢文生,他像是摔进了泥里,灰色的衣衫闹得脏脏破破。
他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为了抓只兔子摔的,不知道你怎么把他们抓住的,你真厉害。”
我有些骄傲地仰头,“我是十里八乡最好的猎户,你要是想吃兔子可以问我买,我给你便宜些。”
他点头,“那你下次抓了给我送过去吧,我先给你定金。”
收了钱我便觉得高兴,谢文生帮我拿了一半的书,看了两眼后问我,“你在读书吗?”
我点头,“读书挺有意思的。”
5
他点头,“你若是有想看的书去我那里拿,我有很多书。”
突然谢文生停下了脚步,咦了一声,“这人是哪里来的?却是没见过。”
我抬头望过去,却看到了穿着旧僧袍的祝淮,他站在不远处看着我和谢文生。
眼神里似乎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我手一抖书便掉在了地上。
谢文生弯腰捡书,“这是怎的了?”
我低下头去接他手里的书,“没事,走吧。”
我假装没看见祝淮,绕了一下路过他,心里却紧张又害怕。
上辈子他分明在一年以后才出现,怎么会提前一年之久?莫不是他也重活一次?
但很快我又想明白,就算他也重来一次能怎样,他也不是为我而来的。
若是重活一次我还那般愚蠢,我便该再去死一次了。
只是我没想到祝淮会自己找上门,他带着佛珠向我施礼,开口便说:“宋姑娘,我想买野兔。”
我下意识向后退一步,“我不卖野兔,你去找别人吧,更何况僧人如何买野兔。”
他看着我露出一个笑容,似乎是我前世没看见过的璀璨笑容,“只是想养在寺庙里填些人气。”
“我昨日听谢文生说你应允他到时打猎卖他一只兔子,不能也给我一只吗?”
我摇头,“就算是打猎的,也只把猎物卖给有缘之人的,你是和尚应该知道这个道理的。”
祝淮看着我,声音平静地发问,“可宋姑娘如何便知你我无缘?”
“你同那谢文生便有缘吗?”
他的声音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我却总觉得他生气了,可我现在并不在意他是不是生气。
只是再次拒绝,“我不想卖。”
然后便关上了门,我蹲在地上喘着粗气,有些害怕这样的祝淮。
他似乎也是真的重活了一次,可重活前他不喜欢我,重活后又会有什么改变。
只是我没想到祝淮会在我拒绝他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他出现以后我赶不走他,他也只在院子里转悠。
洒扫,开荒,修理院墙。
我想假装他不在,但是他总是要来敲门同我搭话。
我并不打算搭理他,但他总是隔着门喋喋不休,就像上辈子我找他那样。
他总是在我家待很久,一直到天快要黑,我觉得他讨厌。
便打开门骂他,“你个出家人怎的那么不要脸,都出家了还想着凡尘之事。”
他笑盈盈地回答,“出家了还可以还俗的嘛。”
“会不得好死的,我上辈子就不得好死啊。”
在我说完以后,祝淮脸上的笑消失了,他眼睛里沁满泪珠。
“不是的,便是遭报应也该是我,是我该死才对。”
“春月,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我先喜欢你,该遭报应的人是我。”
我第一次见祝淮哭,像个孩子一样,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话还是因为我上辈子的死。
“可祝淮,我不想再死一次了,你放过我吧。”
他摇头,“不会的不会的,我会护着你。”
可我一点也不想听他说了,也不想和他纠缠。
于是那天祝淮在门外坐了一夜,我在屋子里抄了一夜的书。
然后第二天我去问谢文生,“你愿意和我定亲吗?如果你乐意,我会给你聘礼的。”
在我和谢文生约好的定亲日子那天,祝淮比谢文生更早地来了。
6
他看着我,像是一夜没睡,面对着我露出一个笑,“春月,明日是我生辰,能给我做一碗阳春面吗?”
“上次……上次,没来得及吃。”
他说的上次大抵是上辈子的事情了,“祝淮,没有什么阳春面是两辈子不坏的,我要成亲了。”
祝淮哽咽着,“可是我没吃到……你走之后我总在想那碗阳春面会是什么味道的。”
“可是我想不出,你不在我不知道阳春面是什么味道的。”
祝淮很好看,哭起来也好看。
突然他从袖中抽出一把刀递给我。
我看着刀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祝淮说:“你如果要同他定亲,先把我杀了,我欠你一条命,再赔给你可以吗?”
他的表情很急切,似乎是真的希望我捅他一刀一般。
我摇头,“就算你死了,也改不了上辈子的结局,为什么这辈子不能就算了呢?”
祝淮又哭了,“你是我唯一的妻,你难道让我看着你和别人成亲吗?”
“可是祝淮,上辈子我死了,为什么你都没来看我呢?我才不是对你最重要的人!”
他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会死,我从没想过你会死。”
他这样说似乎是觉得无法辩驳,握着我的手求我,“春月,怎么对我都行,不要跟别人定亲。”
“祝淮,我要定亲,你拦不住。”
祝淮还想说什么,我打断他,“祝淮,我听到了,你和那女子说的我都听到了。”
“你不喜欢我,不喜欢我这个乡野村姑,你早说不喜欢我我会放弃的。”
“上辈子我也不是一定要和你成亲的,可是你不喜欢我,又要同我成亲。”
“我以为你喜欢我,上了最大的当,居然到死都在因为你不喜欢我难过。”
“所以祝淮,我不会再让你伤害我一回的,就算我是乡野村姑,我也有脸的。”
祝淮无助地看着我,“我说谎了,我不敢承认自己对你的喜欢,直到你死我才肯坦诚。”
“从开始到现在,都是我在喜欢你,春月你不能和别人定亲的。”
“我不知道没有你我该怎么活的,我也死过一次的,你离开我才意识到我没你活不了。”
“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屋子里也只有我一个人,到处都找不到你。”
“我那时想没有你的日子也许就是个长长的梦,也许我醒来你就会出现。”
“你会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叫我祝淮,可是梦一直不醒来,我一直看不到你。”
我看着祝淮,知道他并没有说谎,可又深知他不肯承认喜欢我不过是因为喜欢一个乡野村姑也许是件丢人的事儿。
可真的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怎么会觉得丢人呢。
祝淮捂着胸口,像是遭受了巨大的疼痛,“在我死的那一瞬间我只觉得释然,因为我能再见到你。”
“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如果你不要我,我该怎么办啊……春月,我会死的。”
我摇头,“祝淮,没有谁会死的话,那是假的,如果上辈子我没有死我会跟你和离的。”
那一天祝淮是弯着腰离开的,我和谢文生还是交换了赓帖,定了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