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淮仍在挑灯批奏章,他眼底乌青,朝我问道:“先生,淮当真错了否?”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陛下无错,屡遭驳斥只因身居高位,无法周全。”
“先生,那淮当如何?”
赵淮案上恰摆着块蓝田玉,我遂将玉收入袖中,朝赵淮行了个大礼:“倘定要如此,那臣暂且怀璧,替陛下担下这‘罪’。”
赵淮根基不稳,不宜与诸臣撕破脸,那这个红脸就由我来唱。
不论如何变革,总会触及诸世家大族利益,各大臣朝堂之上虚与委蛇笑里藏刀,下了朝,便暗中作梗,直逼要害。
其中以丞相高祥瑞最为突出,他不仅辩驳我之政见,更是屡次派人暗杀我。
三年间,我遭暗杀数十次,批斗我的奏章亦如同雪花纷至沓来,赵淮不得已,将我下狱审查。
四月牢狱之灾,实在难熬。
彼时我将将洗脱冤屈,金乌煌煌,我瞧着却觉有些恍若隔世。
我抬了抬手,双臂瘦骨嶙峋,当真是苍老了。
但终归是,削去了大半积弊。
次年秋,边境小国蠢蠢欲动,边关战报十万火急,来来回回跑死了十余匹马,赵淮更是忙得天昏地暗,我在一旁辅佐,亦脚不沾地。
待捷报传来,我亲自下厨做晚膳——切葱净菜、烹调蒸炙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我的手不似旁的姑娘软若柔荑,而是粗砺不堪,老茧丛生。
五菜一汤,满满当当摆满了一方小案。
我邀来赵淮,笑盈盈问道:“陛下以为,此菜如何?”
他尝了一筷,真心实意道:“甚好。”
我目光如炬,坦然道:“那陛下以为,臣以鼎调和五味如何?”
昔日,商相伊尹运用“以鼎调羹”“调和五味”之理论治天下。
他听得懂——我想要相位。
6
赵淮肯用我,却也疑我,防我。
赵淮想不通,我爹堂堂一个满腹经纶的大儒士,怎就养出了一个崇尚刑名之术的女儿。
赵淮过柔,顾忌太多,我与他政见多有不合,以至于多次不欢而散。
我是最偏激的改革者,他甚至怒斥我“不顾民本”,可是他也该明白,我见惯了众生皆苦,又怎会做无益民生之事?
是年,旧相高祥瑞年事已高,告老还乡。
朝堂之上,有半数大臣推举我为新相。
自我任吏部侍郎以来,便一直在暗中拉帮结派。
赵淮大怒,拂袖而去。
他捧出一颗真心,我不肯要。我觊觎相位,他不敢给。
春景五年,相位仍空缺。
我以变法极大减轻历朝土地兼并之弊,政绩赫然,在民间声望颇高。
赵淮压不住朝臣,不得已立我为相。
我任丞相的第二年,门客盈府,拥趸万千。
我,谢小满,成了个权臣。
自此,我与他恩断义绝,分庭抗礼。
一个是权臣,一个是君主,注定不相容。
我记得有一回,他在朝堂之上被我讽刺得狗血淋头,趁着夜色,他居然毫无顾忌地就闯进我的相府。
这是赵淮登基以来,做过最荒诞之事。
换下龙袍,一身燕颔蓝袍,衣袖稍收,领藏暗纹,衬得他身修玉立,俊朗无双。
赵淮在雨中,半个时辰纹丝不动。
我就伏在案前写策论,木窗半开半掩,灯火摇曳不定。
鹤氅松松垮垮地搭在我身上,偏生我还不肯好好穿里衣,稍稍歪斜便可见肌肤。
终于,赵淮沉不住气了,他就站在那里,如从前做错事一般,温顺地低下头去,一字一句问我——
“先生,究竟想要什么?”
他这话说得不清不楚,我心头大恸,竟不自觉有一些恍惚。
我,自然是想要一份无上政绩,万古流芳。
7
在赵淮满心满眼想着我的那段时日,我扳倒了他的重臣——户部尚书。
一为温贞报仇;二为自己稳固根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贪污受贿,不大不小的罪名,不至于株连,但斩沈青云的首是足够了。
问斩前一日,我去刑部大牢瞧他。
沈青云看着我,哂笑道:“谢鸿鹄?不……应是谢小满罢。你恨我,为了……那个草民?”
“闭嘴。”我勃然大怒,一字一句道:“你不配提她!”
沈青云好似明白了什么,他气息衰微,却还是大笑不止,字字如同鸩毒,直诱我堕下深渊。
“皇子相争,你以为五皇子就能置身事外?先帝当年最喜爱的,正是他啊。”
赵淮之母,是先帝的潜邸旧人,极受宠爱,却在生赵淮时难产而亡。
故而先帝对这位小皇子极为怜惜,不愿他卷入尔虞我诈的政局,以至于一直养在宫外,也不去看。
先帝不盼赵淮有所成,只盼他顺遂一生。
我爹,亦是先皇派去教导赵淮的。
“而你,谢小满,先帝曾看过你所作之檄文,实觉你为可造之材,以至于后派刑部侍郎孔显在你身旁教导……欲栽培你,让你日后在五皇子府上做个谋士。”
我九岁时曾跟着我的兄长谢鸿鹄,赴过世家公子云集的南庄诗会。
明灯高悬,曲水流觞,我哪见过这样的场景,彼时我朝正与戎人交战,三两杯酒偷偷下肚,我洋洋洒洒便是一篇《讨戎檄文》,名噪一时。
自打我认识孔显,他引导我习刑名之术,又在庭尉狱中为我设私堂,所为种种,早有蛛丝马迹可寻。
只是我实在愚钝,竟从不曾怀疑。
“谢大人有惑否?为何陛下如此器重我沈家?当年漠北的军队,正是陛下的私兵;我一开始便是陛下的亲信,供粮草钱财。”
难怪赵淮初登大宝,提拔不少沈姓之人。
“至于那个草民……”沈青云睨着我讥笑道,“谢大人啊,我是在保你,你怎还恩将仇报了?”
当年逃亡之时,二皇子一党得知我与温贞交情匪浅,故盯上了她,企图以她为质逼我叛变。
沈青云以为,与其留着祸患,倒不如先下手为强,以免百密一疏,祸及赵淮。
贱民一个罢了,死了也便死了。
就算日后我谢小满追究起来,我一介谋士,又能如何?
归根到底,是我害死了温贞。
鲜血不断涌出,沈青云却不愿住口,他满脸快意地看着我:“当年先皇有一道遗诏——诛杀逆贼谢小满。”
“这道遗诏,从前在先丞相高祥瑞那,而如今……在陛下手上。先皇道,倘你谢小满涉政,即刻诛杀。”
窗外惊雷乍响,声声惊心动魄。
这便是为何高瑞祥一直对我无甚好脸色,甚至欲派人杀我灭口。
女子从政,终究不妥,更何况我野心勃勃。
是赵淮在护我。
我不知该哭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