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许是我身上有太多和杨曦相似的地方,又许是那碗汤的缘故,段演待我没有以前那般冷漠疏离。
甚至点名要我每日都为他煲一碗七珍汤,喊我与他一同进食。
段演除了上朝,大多时间都在书房度过。
一来二去,我也成了书房熟客。
偶尔段演不在书房,守在外面的下人见我端着七珍汤,点了点头便放我一人进去,不似之前那般戒备。
也是如此,叫我无意间打开了书房暗室。
我本该放下七珍汤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却鬼使神差地抬步走了进去。
然后瞧见了暗室中央那口通体如黑玉铮亮的漆木棺材和里面半躺着的人。
那人身形削瘦,脸色苍白妖冶。
借着昏暗的光,从棺材里坐起来……
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难怪大婚之后我和白芷再也没见过那口棺材的影子,竟是被段演放在暗室之中。
“谁让你进来的?”
在我出神的片刻,段演已经越过屏风,一双清润的眸子看着我,不带一丝温度。
暗室这种东西向来见不得人,有一瞬间我都以为自己要被灭口了,连忙指了指外面道:“妾身没寻到侯爷,不小心碰到旁边的花瓶……”
“快出去!”
段演猛地变了脸色,厉声大喝。
我眉眼一跳,下意识转身。
余光瞥见段演额上青筋暴起,眸子隐隐泛红,似疯未疯,又蓦地顿住了脚步。
他这个样子,不太正常。
脑海里刚冒出这个念头,下一刻就见他徒手撕裂还未掉痂的伤口,指尖死死掐进一片血肉模糊里。
我给他包扎过很多次伤口,也亲眼见过他漫不经心往伤口里撒盐水,却从未见过这般失控的模样。
眼看他再这么死力掐下去,保不准会掐下一大块肉,我顾不上什么礼数,抡起暗室门口离得最近的一个木匣子朝他后颈打去。
我想我一个弱女子大抵是拦不住一个成年男子发疯的,不如先把人敲晕了再说。
却忘了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曾是先天子亲封的玄衣侯,而这玄衣侯的封号是他无数次战场厮杀立下大功换来的。
木匣子狠狠砸下去,被他轻而易举侧身躲过不说,还一手锁喉将我提了起来。
那大概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身体不受控制悬吊着。
目光所至是他有些扭曲的面容和狠厉猩红的眸子,脖子上是越发用力的桎梏。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世人口中的玄衣侯一夜疯魔,也许是真的神智失常了。
若不是守在外面的侍卫听到动静,冲进来控制住了发疯的段演,我大抵真的会交代在这暗室之中。
此番动静没多久也惊动了时常跟在段演身边的府医。
“夫人,请移步。”
裴君在段演头顶上扎了好几针才把我叫到一旁,揖了一礼一脸郑重道:“今日之事还望夫人当做从未发生,莫与旁人提及。”
“你既唤我一声夫人,可否告诉我侯爷到底怎么了?”
“如夫人所见,侯爷他……”
裴君指了指脑袋,不言而喻。
不知为何,我心里有些闷闷的,夹杂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倔强,“是因为杨曦吗?”
裴君意外看了我一眼。
旋即收回目光,讪讪一笑提着药箱离开,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我却有些心绪不宁。
这些时日,段演仅仅只是因为我有些习惯与杨曦相似便给足了我体面。
除了书房不是我能随意进出的地方,府中中馈一应由我掌管,府中下人待我格外尊敬。
他对杨曦深情至此,当初又为何要呈上所谓的证据,置杨府于死地呢?
6
段演那一疯,元气大伤,裴君日日为其施针。
我也不能坏了好不容易塑造出来的贤妻良母形象,衣不解带地在榻前细细照料。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段演的情况才稳定下来。
只是意识清醒后睁开眼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看错了人,唤了我一声“阿蛮。”
在他意识混沌的这半个月里,几乎每日都会叫上百遍的“阿蛮”,那是杨曦的小字。
不用想都知道,他到底入了什么魇。
我本是演的一副贤良样,自然不会为了一个死人去计较,放下药碗道:“侯爷既然醒了,那妾身先行告退。”
却在起身时眼前一黑,差点倒了下去。
白芷连忙扶住我,不满出声。
“侯爷意识不清的这段时日,夫人日日守在榻前照料,眼疾都犯了好几次,此时还能好好站着跟侯爷说话已是强弩之末了,怎还唤旁人的名字……”
段演伸回半空中想来扶我的手,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出了书房,白芷脸色更沉了。
“整座侯府都知夫人待他上心,唯独他不知,到底是真念着旧人还是知晓夫人……”
“谨言慎行。”
我敛着眸子,打断她的话。
白芷也知自己过激了,连忙闭嘴,想了一会儿又皱着眉头,“可陛下一直暗中施压,要是再寻不到陛下想要的东西,程家……”
我下意识扣紧手指。
陛下赐婚于我和段演,从来不是因为什么怜惜,相反,对段演这个曾经在朝堂上只手遮天的玄衣侯,只有欲除之而后快。
只是碍于段演是先天子身边的红人,不能随意处置,这才借我的眼暗中监视段演一举一动。
入府以来,我一直不忘暗中寻找陛下想要的东西,可整座侯府翻遍,尤其是书房重地,毫无所获。
唯一我不曾翻找的地方便是那间暗室。
段演意识不清后,裴君立马加派人手将书房围得严严实实。
如今段演待我无半分特殊之处,想来日后仅凭那碗七珍汤,也没什么机会去暗室。
这般想着,回头看了眼书房,眼睛隐隐发疼。
“既然与杨曦相似的贤妻良母打动不了,那就照原计划进行吧。”
7
段演病情稳定之后,我仍旧做着贤良淑德的侯府夫人。
那暗室不出所料,除了段演和裴君能进,我竟是再也没有进去一探究竟的机会。
眼看陛下宽限时日将至,我毫无进展,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侯府搅乱。
我选在当年杨府被抄家的那日,策划了一场刺杀。
段演习惯独自一人前往杨府祭奠。
走出戒备森严的侯府,是刺客唯一能近他身的机会。
而我在侯府另一拨刺客掩护之下,悄悄溜进了暗室。
出乎意料的是,我快把里面的每一块地砖都给撬了,也没发现什么重要的东西。
最后只能将目光放到中间那口铮亮的漆木棺材上。
段演日日睡在里面,若说侯府哪个地方最安全,莫过于锦枕之侧。
我推开那口棺材,果不其然在底部摸到了机巧,轻轻一按,弹出来一个锦盒。
然而心下一喜,却迎来大失所望。
因为盒子里装的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而是一副有些卷边泛黄的画像和一枚缺了一角的云碧色如意环佩。
展开画像,画中人锦衣华裳,眉眼弯弯,那张脸与白芷曾给我看的杨曦画像一模一样。
我又翻找了几遍,仍旧没有发现。
在外面望风的白芷学了两声猫叫,我便知侯府侍卫正往这边赶来,只能把东西归位悻悻而归。
这边进展不顺利,那边刺杀的也是,十几个刺客竟是连段演衣角都没碰到,更别提伤他几分。
反倒引起整座侯府的警觉,守卫比平日多了几倍不说,连吃的也谨慎起来。
我端着七珍汤去书房找段演的时候,裴君也在。
见我进去,顺手就掏出怀里的银针朝我走来。
我顿住脚步,心口不可抑制漏了一拍。
裴君见我犹豫,连忙咧嘴解释道:“近日侯府不太平,夫人莫要见怪。”
我笑了笑,把汤放下,“那就有劳裴公子了。”
或许他们已经对我起疑,又或许是杯弓蛇影万分谨慎,往后的七珍汤都要经裴君银针试毒,没有异常才会到段演桌上。
风口浪尖上,我自然不会再冒险。
直到段演控制不住再次发疯。
上次走得匆忙,没瞧出锦盒里的画像有何奇特之处,特意在上面留了些能让人神智失常的曼陀罗粉,以备不时之需。
回头细想,察觉了一丝端倪。
那画像的料子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段演吸入了足够的曼陀罗粉,陷入疯癫状态。
我趁侯府注意力全都在段演身上的时候溜进暗室,拿到了锦盒中那副画像。
只是没想到,画像上的手脚早被他们察觉,段演发疯其实是陪我演的一出戏。
我刚拿到画像,裴君立马带人将我堵了个严实。
折扇一展,笑吟吟道:“天子派来的人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随便一个钩子都能露出马脚。
“不过这个身份不一般,你想好要怎么处置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