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弘顺十三年四月初五,郑萱产下一女,虽说是七月小产,但公主的啼哭嘹亮,健康活泼,好似足月的孩子。
我闻言冷冷想,原来他们那么早便勾搭上了,真恶心!
半夜里,门扉轻动,人影闪入。
那人下跪,口称主子。
我好整以暇等待多时,闻言不动声色唤他起身,给了他最新的命令。
离地之乱被血腥镇压后,那些逃脱的遗民秘密组成了熔火教,流窜作乱。
他们的教主向我这个故国公主递来了橄榄枝。
太后给我的底牌,加上熔火教的势力,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可对于我想做的事,还是不够。
我突然想起一个人。
公主的满月宴上,我把醉酒的秦穆丢给郑萱,独自离席。
我在僻静的暖阁里点起三支香,等来了成王秦恪。
他能在宗室里说得上话,又对秦穆心怀怨恨,一个不错的盟友。
而结盟,需要一个纽带。
他四下看看,皱了皱眉:“就在这里?”
我冷笑:“我们是偷情,王爷还想要高床软枕,歌舞助兴么?”
他表情像是吃了苍蝇,片刻后才平稳了心绪,缓缓靠过来,作势要吻我。
我侧头避开,冷冷道:“别做多余的事。”
他浑身一僵,脸蓦然涨得通红,咬牙道:“毫无情趣,本王又不是畜生。”
“你很快就是了。”我转身,在不远处的软塌上坐下,察觉到周身腾起燥热。
他的呼吸也粗重起来,看向我燃起的线香,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我别开眼,望向案几上那盏昏暗的烛灯。
我犹豫着是否要熄灭它,如果在纯黑的夜里,也许会让我好受点。
就在这时,我听到“噗嗤”一声响,接着是喉咙里混着血的嘶嘶低呼。
我猛然间意识到什么,浑身僵硬,一点点抬头,秦恪的胸膛里透出半尺长的剑锋,粘稠的鲜血流淌到剑尖,滴滴落下。
视线上移,我看到了他瞪大的双眼,嘴被人从身后捂住,无力地挣扎了几下,就瘫软下去。
从身后将他一剑穿心的人,正是秦穆。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都凝固了。
他怎么会来,还来得这样快?
秦穆抽剑,一脚将沉重的尸身踢到重重帘幕之后,提着带血的三尺青锋,一步步靠近,活像夺命的阎罗,轻轻的几步,却似踩在我心头。
他脸上的表情沉凝得吓人,握着剑柄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心念电转,我蓄起满眶的泪,颤巍巍道:“是他擅闯暖阁,对我无礼。”
秦穆不为所动,冷冷道:“朕是跟着他来的。”
凝固的血开始倒流,我心尖抖了一下,知道他什么都听到了。
冰冷的剑锋指向我,微微发颤,他问:“为什么,你就非要自己生,哪怕不是和朕!”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开口:“如果陛下觉得我该坦然接受您和别人的孩子,那您怎么就不能抚养我和成王的孩子。”
他瞳孔巨震,手背青筋凸起,抖得几乎拿不稳手中的剑。
我仰头露出脖颈,闭目冷笑:“我棋差一着,愿赌服输,动手吧。”
等了许久,都并无剑锋袭颈。
反听到“当啷”一声,长剑落地,随即有冰冷凶狠的吻覆上来。
哦,是香。
我抬手给了他一记,扇上去后才发现,力道只剩一星半点,反似情人间的亲昵。
这一巴掌,不但没让他清醒,还把彼此拽入更深的漩涡。
他把我压入身下的软塌,这一夜,很漫长。
11
再次醒来是在坤仪宫,木樨絮絮叨叨说昨夜成王在宫中遇刺身亡,秦穆勃然大怒,下令彻查。
许多人都被抓进了慎刑司。
她又说,大家都猜又是熔火教作乱,感慨教徒行事愈发癫狂可怖。
我茫然地盯着头顶的幔帐,经此一役,宫里还能剩下几个我的人。
不该想这些了,我自身都难保。
午后,秦穆的谕旨来了,我自知死期已至,懒得下床接旨。
出乎意料,不是赐死的谕旨,只是以管理不力,混入刺客为由,让我禁足反省。
禁足的第二个月,熟悉的恶心感袭上心头。
我心里一动,难道……
当天便有人来看诊,还是上次为我保胎的吴太医,他诊脉后,说我有孕了。
我悲喜交加,怎么每个孩子都来得这样不是时候。
太医离开前,我还是开口:“吴太医,你替本宫向陛下传个话,就说本宫自知罪不可赦,请陛下看在多年的情分上,允我与孩子共赴黄泉。”
吴太医闻言,吓地差点丢了药箱。
我挥挥手:“你去吧。”
人事已尽,我不再多想,他们送什么饭就吃什么,开什么药就喝什么。
表面上一切如常,只秦穆再不踏足坤仪宫。
木樨对此颇有微词,说陛下好狠的心,我有孕了都不解禁足,还从不探望。
我默默写字,心说秦穆不来才好,他若出现,恐怕是来要我命的。
可第一次因腿肚抽筋被痛醒的时候,我还是哭了。
泪眼朦胧中,有人影掀开床帐,从被子里捉住我的腿肚,手法老道地缓缓揉捏。
我一开始以为是木樨,可手的大小不对,抬眸看去,月光照亮的,竟是秦穆冷峻的眉眼。
是在做梦吧。
我呆呆看着他。
梦里的秦穆帮我捏了半晌,问我:“好点没?”
我哽咽着点点头。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冷笑:“自找苦吃。”
我在他时轻时重的揉捏下昏昏睡去。
第二日醒来,我茫然地看着周遭的一切,找来木樨问:“昨夜我可有喊你,说腿疼?”
她莫名其妙,回我说:“娘娘,昨夜内寝并无动静啊。”
我垂下眼,果然是梦。
好没出息,竟然做梦。
更像梦的是,整个孕期都平安度过。
12
弘顺十四年四月二十午后,我突然腹痛难忍。
早已就位的稳婆陪着我踱步许久,查看过宫口后,将我扶到了产床上。
我喝了一碗催产药,含着太医递来的参片,双手向后举起,紧握床头的栏杆,在稳婆的引导下,缝宫缩时深吸气,屏气用力。
宫缩过后,便会有人上前喂我喝药,换参片,擦汗。
稳婆摸着肚子鼓励我:“娘娘做得对,下次疼的时候也照此用力。”
我点点头。
头胎总是比较艰难的,我生到后来便疼得满眼是泪,双腿发抖。
疼痛的间隙,我看着紧闭的殿门。
秦穆没有来,他再也不会来了。
我闭上眼睛,在又一阵宫缩的疼痛里再次尝试。
一次又一次。
忘了是第几次努力,身下一阵热流涌出。
重重的下坠感和极度的撕裂感瞬间消失,耳边听到一声嘹亮的啼哭。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个小皇子。”
我精疲力竭,却不肯睡去,反手抓住木樨,嘶声道:“木樨,去请陛下来好不好,求求他,就说我要死了,想见他最后一面。”
木樨的面色霎时间苍白,重重点头,转身就跑。
秦穆来得很快,快得就好像他就守在院子里。
他几乎是飞扑过来的,眼眶是不正常的嫣红,他抬手摸摸我汗湿的鬓发:“太医呢,快来!”
太医闻言想上前回话。
我却拽住了秦穆的袖子,哭着说:“我们单独说说话。”
他却不肯:“让太医再看看吧。”
“不要……”我坚持着,“我不想看他们,只想看您。”
他闭了闭眼,用双手包住我的手,语带哽咽:“好。”
“陛下,我错了,您原谅我好不好?”我哭得浑身发颤,“我不想……不想带着您的怨恨去死。”
他也落下泪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惶然无措:“诺儿,我从未恨过你,我只恨自己。”
我哽咽着问他:“那你……会好好对我们的孩子么?”
他道:“自然。”
“那你看看他,抱抱他吧。”我哀求。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了,婉言拒绝:“我只想陪着你。”
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闪过的抗拒和厌恶,下意识流露的情绪宛若带刺的箭簇瞬间扎进我心头,鲜血淋漓。
他撒谎,他明明怨恨我,甚至迁怒我刚刚生下的孩子!
我咬唇,胸膛急促地起伏。
秦穆急了,俯过身看我:“诺儿,怎么了?”
“求你看看他,”我再次卑微地恳求,“阿穆哥哥。”
这是我们决裂之后,我第一次这样叫他。
他浑身一震,高声道:“快把小皇子抱来!”
侍女抱着襁褓快步进殿,将孩子交给秦穆之前,她望了我一眼。
我阖上眼,咬住曲起的食指,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上天垂怜,他这样健康,鼻子像你,嘴巴像……”秦穆惊喜的声音蓦然转为痛呼,“啊,有刺客,来人!”
我睁开眼,看到秦穆腹部深深插着一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