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凉州辞辞
大梁百姓可以不识我这个女帝,却万不会敢对裴琅有一句不敬。
裴琅此人,任大司马一职,掌邦政,百姓皆尊称一句裴司空。
至于我这个女帝,傀儡罢了。
朝臣皆知,大梁由裴琅做主。
他对我这个软弱无能的小女娃不胜其烦,恨不得我早日归西,他好取而代之。
实不相瞒,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在我与裴琅未婚妻同时遭反贼绑架,要他选择一死一生时,他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救我。
1
今日大司马告假,我一时得意忘形,在戍边大将请旨犒赏三军时,说了句容我想想。金銮殿差点被武将拆得只剩个空壳。
文官与我皆躲在桌下瑟瑟发抖。
丞相言:“打不过,实在打不过。”
尚书道:“恕臣,还不了一点手。”
我叹气:“全怪朕任性妄为,秋猎时不带守卫,独身入林,遭反贼伏击,累得裴司空心爱的未婚妻重伤昏迷。这下可算惹恼他了,可朝中除了他,谁还能镇得住这帮武夫。”
丞相附和:“陛下所言极是。”
丞相说着,又往我的身后躲了一分,生怕受到误伤。
我颤颤巍巍从桌下探出一只手,捉住了身边内侍的衣袍:“速速去雍和宫问大司马气消了吗?就说朕知道错了。再将我私藏的西域进贡的葡萄干,统统送到沈姑娘床前,以表决心。”
推搡几下,身边人纹丝不动。
再抬头,我猝不及防撞见一双墨黑的深眸中。
我语塞:“裴……”
丞相惊喜,如蒙大赦,从桌底窜出。
“裴司空,您来啦!”
裴琅随意一瞥,我呼吸一滞,这人,看上去在生气。我弱弱地松开了手中的衣袍。
殿内霎时一派寂静,只有方才拆到一半的纸窗被风吹得咯吱作响。
金銮殿一派狼藉,武将顾忌裴琅在场,罢了手。只是对站在裴琅身侧的我,颇有怨怼。
“见过陛下。”
裴琅面圣,从不下跪。他一袭蟒袍衬得人愈发金尊玉贵,他施施然坐在龙椅旁的金座上,倒是我,站在一旁垂着手,耷拉着脑袋坐立难安。
裴琅环顾着审视了一周,发出了一句意味不明的嗤笑。
“臣不在时,陛下就是这般管束朝臣的?”
我扯着袖子擦汗,刚要说,你听我解释。就被小胡子武将抢了话。
“裴司空有所不知,这陛下实在难堪大任。我们武将在前方打仗,脑袋都是提在裤腰带上的。今年天旱,收成不好,百姓家里都没余粮了,要是让将士们得知家中妻儿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军中怕是要起乱子了。
“老伍昨夜脑壳都磨破了,一双老茧子手歪歪扭扭拿着笔杆子写了份要钱的折子递上来。谁知她……”
小胡子武将大手一挥,正指中我。
“她看都不看,就说容她想想。要想什么?等她想好如何涂脂抹粉?我等得骨灰都要被人扬了。”
我脚边散落的正是方才递上来的奏折,的确如他所说,奏折虽错漏颇多,还有不少墨迹污点,但不难看出,写的人态度很是端正。
小胡子武将说的老伍正是戍边大将,是跟着我父皇打天下的将军。顾着先父的薄面,才没有对我发怒。但看着那一抖一抖的白胡子,便知道,他也气得不轻。
小胡子武将还要再说什么,裴琅眼锋一厉,变了脸色。
“在下受先帝托孤,胡参谋如此以下犯下,对陛下出言不逊,是在怪在下教导无方了?”
裴琅一向护犊子,朝堂上的各位也都是人精,见裴琅动怒,纷纷下跪求饶。
伍将军道:“我们武将五大三粗惯了,不懂宫里规矩,还请大司马息怒。”
以往上朝,皆是裴琅训完我,再由朝臣一一对我发难。
此时,见这两方吵了起来,我不由得感叹,裴琅,你也有今天。
只不过还没高兴太久,就发觉身旁的裴琅沉了脸。
他沉声问:“陛下为何叹气?”
我打了个冷颤,不知这人又发的哪门子脾气,支支吾吾答:“哀……哀民生之多艰。”
裴琅唇角微勾,显然不信我这番说辞。
“既然陛下有此觉悟,今夜的晚膳就不必用了。也体会体会宫外百姓饿肚子的难受。散朝!”
我哑然。裴琅拂袖而去。
朝臣们鱼贯而出,眼观鼻,鼻观心,品出了端倪。
朝堂之上,以往这种小打小闹的局面也不是没有过。可是陛下躲在裴司空的羽翼下,总能全然而退。而此番,裴司空动怒责罚女帝,定是为了那昏迷不醒的未婚妻。
果然,裴司空对这位家里定下的未婚妻,甚是在意。
2
雍和宫,原是裴琅的住所。因着昨夜沈容和高热,身体急剧不好,裴家派了人将她送进宫中,求御医治疗。现下,阖宫的御医都围在帘外等沈容和转醒。
裴琅将从我宫中搜出来的西域进贡的葡萄干捻在手里,一颗一颗地喂着笼内的鹦鹉。
那鹦鹉是裴琅入宫便养了的,叫笑笑,极通人性。此刻,笑笑正扑腾着翅膀说:“好吃,好吃。”
我缩着手候在一侧,敢怒不敢言。
御医院姜院正说完沈姑娘脉象已经好转,只是不知为何迟迟未醒后,便站在我的身后,忐忑地观察裴琅的神色。
裴琅将我私藏的一罐葡萄干全数喂给了笑笑,将笑笑撑得直在笼内打滚后,才净了手看他。
“在下不通医术,该如何医治皆由姜院正做主。”
“是是是。”姜院正亦步亦趋。
我看着踱步到我跟前、眉眼皆冷的裴琅,下意识就要逃,却被他单手掐住了下颚,被迫露出了牙齿。
我下齿有一颗坏牙,在裴琅入宫后生的,他比谁都清楚。
我呜呜作声,挣不脱他的桎梏,他却饶有兴致地对姜院正不耻下问。
“久闻姜院正医术高超,在下倒想请教一二。陛下这坏牙的毛病该如何根治呢?”
说着,他用小巧的折扇敲了敲我的坏牙,激得我眼冒泪花。
“呜……疼……”
无视我的哀嚎,宫人们垂头,早就对此见怪不怪了。
姜院正眸光粗略扫过我的坏牙,忙低头道:“陛下嗜甜,坏牙是老毛病了。日常膳食,御膳房已经尽量避免了糖分。可陛下的牙不见好,还愈发严重起来。近日更是频频着人问太医院煎镇痛的药,若再不能止痛,只有拔牙这一法子了。”
“噢,拔牙啊,在下倒是见过。以金丝线缚在羽箭上,再佐以长弓射出,牙随箭落。”裴琅的语气危险,眯着眼附在我耳边道:“臣倒是很乐意替陛下代劳。”
这是何等酷刑,我拼命晃动脑袋抗议:“不许,不拔牙,疼。”
裴琅此人,坏到骨子里了,明知道我最怕疼,还借御医之口来恐吓我。
我愈越畏惧,他愈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