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我的伤养好后,陈争盐说金陵有个逆贼需要他亲自坐镇抓捕,趁此机会,带我去那边散散心。
颠簸了十几天,我们终于赶到,没想到陈争盐在金陵也置了处宅院。
这出宅院气派宽敞,比京城的督主府还要大了两三倍。
到金陵的第一夜,陈争盐依旧是抱着我入睡,只不过那晚他的力气格外大,好像要将我箍进血肉了。
“督主。”我轻声唤他。
“怎么了?”他回应我。
“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陈争盐沉默片刻,复才又作答:“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冷,好似比京城还要冷些。”
我转过身,也将他拥进怀中。
第二日,陈争盐说自己有公务需要出门,让我帮忙招待一位朋友。
我来到前厅,发现站着一个清逸俊朗的年轻男人,看男人有些面熟,
男人微笑着同我打招呼,“是督主夫人吧,我叫赵连,你同争盐一样唤我丰稷就好。”
赵连赵丰稷!?这不是驻守在南关的三皇子嘛!
阿兄曾做过三皇子伴读,对三皇子的为人给予极高的评价。
若是他人我不会疑心,可这是身份尊贵,且与阿兄交情匪浅的三皇子。
如今陈争盐故意引我同他碰面,目的绝不是为了以妻子名义帮他接待友人。
一切的蛛丝马迹在此刻串联起来,若说陈争盐早便知晓我的身份,那么今日碰面便是他有意为之。
希望我能将赵家的冤屈呈给三皇子,借由三皇子之手,为我赵家报仇雪恨。
管不了许多我当即跪倒在地:“殿下,臣女有冤情上报!”
“臣女?”
“臣女乃赵氏蓝蓁,今日报的是五年前明贵妃的哥哥明太师,为贪图我赵家家产,污蔑阿父阿兄为兖王党羽,草草判决杀人灭口,一夜之间害我赵家七十余口性命!”
三皇子有些震惊:“你是泊壬的妹妹?”
听到阿兄的名字,我不由得鼻头一酸,头死死磕在地上:“正是臣女!”
“赵家不是没人活着了吗?”
“臣女当时贪玩不在府中,这才侥幸逃脱,留下一条性命。”
三皇子将我扶起,他面色凝重:“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我立刻将贴身存放的证据交到三皇子手中。
三皇子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约凝重,最后竟一掌拍在桌子上。
“你放心,我定然为你!为泊壬!为赵家讨回公道!”
13
那日回府,陈争盐并未有任何异常,就像从来不曾让我帮忙接待过什么朋友一般。
这让我更加确信他知道我的身份,也更加确信他正在帮我。
可是明明下令屠我赵家上下七十几口人性命的正是他,若是翻案成功,他难辞其咎。
可为何他三番五次救我性命,甚至不惜搭上自己也要帮我?
陈争盐并未跟我透露太多,我也装作不明,我们便这样彼此心知肚明的过日子。
回到京城后,陈争盐变得忙碌起来,虽说不经常回督主府,可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些小玩意。
我发现他好像特别喜欢茉莉香味的东西,茉莉香膏、茉莉酥饼、茉莉味道的胭脂。
但我并不喜欢,每每闻到茉莉味,我总会想到阿姐,想到阿姐带着我在院子中玩耍。
春风拂面,将阿姐身上的茉莉味送到我鼻子中。
我不明白自己对陈争盐的感情。
我决计不会爱上仇人,只是在他三番五次救我,和朝夕相处中,我好似对他产生了一种依赖。
那是种突逢巨变,独自一人孤独漂泊,而后忽然被一艘温暖的船搭救的依赖感。
我痛恨自己竟对仇人产生这种依赖,继而对陈争盐也实在做不出什么好脸色。
察觉到我的变化,陈争盐没过多强迫我,也减少了出现在我面前的频率,只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还是要抱着我。
那晚他照例将我拥进怀中,在我迷迷糊糊之际,我听见他说:
“蓁儿,我所作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活得更好,不再让人践踏我。
“但我忽略了身为人,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需要坚守。
“你不必记得我,只是我想让你知道,我虽没有那般好,但也没有传闻中那般坏。”
第二日清晨,我被陈争盐身旁的侍卫唤醒,他引我到了一间密室,那里有足够我半年的水和吃食。
“为何带我到这?”
侍卫如实回答:“小人不知,只是督主吩咐,小人照办。”
不知过了多久,我粗略估计有一两日光景,密室的门被从外面打开,是陈争盐。
“蓁儿?”他唤我。
我起身走了几步迎他,而后他将我搂进怀里,如释重负道:“结束了,都结束了。”
14
后来我才知道,是陈争盐助三皇子起兵造反。
他们其实有九成把握,只是陈争盐怕兵荒马乱有心人惦记,于是将我安置进了密室。
一场叛乱后,老皇帝被尊为太上皇颐养天年。
新任天子登基,自然要清算一些仗着太上皇宠爱肆无忌惮的佞臣,首当其冲便是明太师和她在后宫兴风作浪的妹妹明贵妃。
一条条罪证被摆上朝堂,其中便有我赵家枉死的七十二条人命,吓得臣子们纷纷垂首不敢言语。
但明太师在朝堂毕竟根基深厚,所以还需要陈争盐这个心狠手辣的督主出马。
不足三月,明太师党羽尽数被铲除,如此一来陈争盐手中的权力达到顶峰。
但朝堂之上对陈争盐弄权的不满声愈演愈烈,终于在一次陈争盐醉酒殴打言官时,满朝堂臣子上书谏言。
陈争盐目无王法、上无尊上、狂悖至极,与此人一同立于朝堂之上,吾辈深感为耻,诚宜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同谏书一起的,还有这些年陈争盐或为主谋、或为虎作伥的证据,整整五本。
陛下大怒,将陈争盐抓到监牢,待到三日游街示众后施车裂之刑。
得知陈争盐被赐死后,我心中并未有什么大的波动,只是有些闷闷的钝痛感在心中蔓延。
陛下恩准我去监牢见他最后一面,我为他准备了丰盛的菜肴,送他一程,也算是全了我俩之间短暂的夫妻情谊。
见面后,陈争盐将和离书交给我,我面色平静看向他。
“没必要吧,反正你也活不成了。”
陈争盐比我还要平静:“签了吧,我不想你同我这般腌臜之人再有任何牵扯。”
在陈争盐坚持下,我在和离书上签了字。
看着和离书,陈争盐松了口气:“终于将你还给你了,你不必再跟我有任何瓜葛,自此清清白白生活在世间,真好。”
我能感觉到他发自内心为我感到高兴:“蓁儿,大仇得报,日后不必背负包袱生活,好好过你的人生。”
毁了我人生的人,临死前真诚的期盼我能过好自己的人生,如此荒谬的一幕,居然真真出现在我眼前。
陈争盐同我交待:“陛下仁慈,金陵那处宅院不做充公,独留给你,我给你留了些钱财,就藏在后院那颗槐花树下。”
“好。”
我俩就像是在叙旧的老朋友。
他问:“日后你想做些什么?”
我答:“四处游历,四海为家。”
陈争盐长叹一口气,眼中有泪花翻涌,沉默半晌说了句:“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我理不清自己对陈争盐的情绪,也不愿意为他掉几滴眼泪,但终究还是愿意还他些三番五次救我的情谊。
“我会替你收尸。”我低声道。
说罢,我起身离开,就在这时,我听见陈争盐对我说的此生最后一句话。
“正言,我叫陈正言,陈正义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