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帐,夜光杯,几度缱绻春宵。
我一步步小心窥探,终于从燕拓口中断断续续理清了我所不知的那段过往。原来燕拓很早就见过景柔,在大景王宫内。
那时燕国尚与大景邦交守盟,尚为皇子的燕拓扮作侍从随使臣入宫觐见景帝。景帝设宴,他宴席中途偷溜,迷路在层峦叠嶂般的锦绣宫墙内,正不耐烦到打算翻墙而出,就瞧见了蹲在假山石洞中哭泣的景柔帝姬。
彼时景柔帝姬尚仅七八岁,自其它妃嫔贵女处受了委屈不敢声张,躲起来偷偷抹眼泪。
“小丫头,你哭什么?”燕拓瞅她灰头土脸哭得鼻涕眼泪,身上色暗料差的绸裙被撕损了好几道,以为是哪个宫跑出来的受气小宫女,不由怜悯心起,凑过去问了问。
“谁要你管!”景柔抬头,见是一副陌生面孔又身着异邦服饰,当即生出几分警觉。站起来狠狠抹去脸上泪痕,抬高下巴露出几分娇憨贵气,“我乃大景帝姬,谁准你见了我如此没有礼数的?”
“哦?你是帝姬?”燕拓着实惊讶,“那你父皇前厅设宴,好多皇子皇女都在,你怎么不去?”
“我……”景柔想着委屈,眼眶又红了几分。
“你父皇设宴不带你,不若我带你去玩吧。”燕拓指了指宫墙之外。
景柔仰头望望堪比天高的高大宫墙,咽咽吐沫又摇了摇头,“不去。”
瞧出她的心动,燕拓长臂一捞径自抱起她,在她的慌促惊呼中低笑不已:“放心,不过带你出去玩玩,宫宴结束前必送你回来,不会被任何人察觉的。”
那日景柔被燕拓带着瞧见了从未见过的热闹市井,见识了从未见过的各种有趣玩意儿,又尝到了从未吃过的各色零嘴小吃,直到被他送回王宫依然抓着他的衣角兴奋不已。
“若能时时出宫去玩就好啦,拓哥哥你明天再带我出去好不好?”
“明日我就要回漠北了。”燕拓蹲下来揉揉她的脑袋,“恐怕没机会再见到你咯。”
景柔神色委黯,绞着她的衣角甚为不舍。
“这样吧,我以燕国储君之名向你承诺,”燕拓忽然正色说,“将来我登基为漠北之王,必来接你离开景宫囚笼,保你一世荣宠,再不许任何人欺负你半分,可好?”
景柔欣喜点头,跟他勾了小指定下约定。
燕拓每每提及这段往事,总是深深把脑袋埋进我的肩颈里满足喟叹:“隔了整整七年,朕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你,生怕你父皇早已将你许配他人,又怕半路杀出哪个拦路虎把你劫了去……天见可怜,总算让朕完完整整得到你了。”
张开双臂拥他入怀,听着他深情的喃喃耳语,我只觉得一颗心愈发地沉坠下去。
景柔……又是景柔!
她在我之前,遇见了那个如天降神兵般令我倾心钟情的男人;又在我之前,遇见了这个将我视若珍宝百般宠溺的男人。
他们眼里看着我,却在声声唤着景柔,心心念着景柔。
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先遇见他们的……不是我。
4
嫉妒像条丑陋的毒蛇,吐着它猩红的信子将我越缠越紧勒得透不过气来。
我对镜描妆,越发痛恨这张酷似景柔的脸。
我想从身上剔除景柔的影子,我想我可以重新变回婉儿,做回我自己。
景柔素爱雅妆浅裳,我偏要打扮得艳潋动人;景柔喜静擅读,我偏央着燕拓带我去骑马围猎;景柔偏爱清淡素食,我偏嘱小厨房日日山珍海味。
如此折腾了半月有余,燕拓也没有过问半句,只是夜间握着我的腰身调笑:“景柔丫头,你再顿顿胡吃海塞下去,小心该变成胖婆娘咯!”
我心里一颤,试探出声:“陛下可是嫌弃我了?”
回应我的,是他温柔缠绵的细密亲吻。他贴着我的耳侧呢喃,他说景柔丫头,只要你一心一意待在朕的身边,你就永远是朕最宠的帝妃,天塌下来有朕替你扛。
“陛下,你能不能叫我婉儿?听嬷嬷说,母亲在世时都是唤我婉儿的,那时父皇尚未为我取名,她一直都叫我婉儿……”
燕拓忽地撑起身子,居高临下看着我。
强行按下锣鼓心跳,我强迫自己不去逃避他的目光。赌注已经压下去了,此时此刻容不得我半天心虚。
良久,他抬手顺着我的眉骨滑到锁骨,叹气般唤了声:“婉儿。”
头一次听他用低沉情动的声音叫出我的名字,我几乎哽咽而泣,立刻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挺腰贴合上去,将他所有的满足喟叹牢牢锁进唇齿之间。
那时,我是真的相信了他一生一世的承诺。
相信了一个擅制衡权术、心怀宏图霸业的帝王的承诺。
5
翌年十月,内侍替我传来政殿消息,说景帝废黜太子另立新储,新储君言之凿凿要率景军收复大景失地、光复大景山河万里,目前景军已兵临蓟南城下。
“太子被废?”我难捺惊讶,要知道大景那个只懂诗书礼乐的乖顺太子可是皇后唯一嫡子,他究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竟逼着景帝突然废嫡立庶动摇国之根本?
内侍垂首应道:“是这么说的,奴才亲耳听到的。”
“那新储君是哪位皇子?”我追问。
“景戎皇子。”
“景戎?”我细细回忆之前黎戎教我诵记的皇室族谱,景帝膝下五子七女,并无景戎这个名字啊!
“听说是位新入宗牒的宫外皇子。”内侍面露迟疑,却仍继续回禀道,“据说当年……当年景宫里有位新贵人怀了龙嗣深受圣宠,得罪了其他几位嫔妃娘娘,她们生怕新贵人生出小皇子更会爬到自己头上,就偷龙转凤用宫外抱来的女娃子换走了小皇子,又设计让新贵人失了圣宠。”
“所以隔了这么多年,那个被换掉的小皇子又找回来了?”
“对,说来也巧,竟然还是南景朝堂上的大官。叫黎戎的,听说是个将军。”
黎戎!
震惊之余,一个念头自我心头闪逝而过,让我觉得自己好似猜到了什么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抓到……稳了稳心神,我颤声问:“那个假帝姬呢,是谁?”
内侍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磕地默声不答。
我一下子就懂了,假帝姬是景柔。
刹时我心底既喜且忧,喜的是那个让我嫉妒欲狂的景柔并没比我高贵到哪儿去,不过跟我一样是只假凤凰,说不定家境还远不如我杜家富贵体面;忧的是这样一来我在燕宫更是举步维艰岌岌可危,失了帝姬身份又没了母国依傍,且不说实打实成了两国王宫内外的谈资笑柄,光是虚凰假鳯蒙蔽圣听这一项罪名,就足够让我吃不了兜着走了!
果不其然,此事闹得群臣激昂,上书谏言废妃的折子几乎快要堆满燕王御案,个个大骂南景不识好歹辱没北燕,恨不得直接铁骑南下踏平景宫以泄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