珏儿撕碎了我的纸张,毫不客气地将墨水泼到我脸上。
我被他带来的小黄门摁到地上,动弹不得,无法反抗。
珏儿恶狠狠地踹在我的胸口上,如同他的父皇一样,痛斥我为毒妇。
他身量比前些天长高了些,胸膛一起一伏。
今年九岁的珏儿,已经像是头小兽了。
我胸口欲裂,眼前也有些模糊,唇边却露出了点笑意。
我已有了主意,这三年来,珏儿隔几日便来寻我发泄脾气。
我了解他。
他性子倔强又自负,萧繁忙于前朝事务,疏于照管。
只将他扔给太傅,若是考察他不会,便直接斥责。
底下人又时常巴结着他,久而久之,九岁孩童,周身都是戾气。
果不其然,我的笑激怒了珏儿。
“你笑什么?!”
我抬起头来,“我当然要笑。
你的母后已经死了,我还好端端地活着。
你父皇舍不得要我的命呢!”
我仰天长笑,“就是你,不也叫了我六年的母后。
她呢,早就在地里烂成一抔黄土了……”
珏儿果然被我激怒,他寻着,目光在那端砚上流连,大声命令,“把这贱人的右手给我露出来!”
侍从们急忙劝阻,珏儿反而更加一意孤行,“你们反了!本太子的话都不听了!”
他掂着端砚蹲下,我的脸上溅满了尘埃,他踩住我的手腕,高高举起手中的端砚.
然后带着破风之声狠狠砸在了我的右手上——剧痛传来,我笑意更深。
珏儿睁大了眼,再一次抬起落下。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样的疼痛,足以再一次让我清醒,将我最后的一点心软都驱赶得不剩。
萧繁,三年了,我也要设计你一次,叫你父子失和。
我毕竟对珏儿有抚养之情,珏儿可以恨我,却不能杀我。
我故意激怒他,好让他更加疯狂地折辱我。
今夜便是我的死期,就用我的自尽,来让珏儿一生都背上残暴的名声。
江山的主人,可以平庸,决不可暴戾!
我没有对他不起,是他和他的父亲统统有愧于我!
我狂笑着,电光火石之间,我忽然抓住了那些我从不能抓住的。
“颜芷……颜芷,原来是你,我竟枉做小人!”珏儿被我震得一退,颓然坐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双手,拿着的端砚上满是我的血迹。
我笑出血泪,一切都明了了,枉我自恃聪明,原来蠢钝如猪!
不愧是能得了萧繁爱的女子,不愧是他的结发之妻。
颜芷早就用她的生产和死亡,给我设了一个举世无双的好局!
10
宣德六年,在珏儿废了我右手的那一天晚上。
我便吞金自杀了。
霍缈的死讯传到萧繁耳中时,是在次日。
来送饭的老宫女吓得摔了手中的食盒,霍缈和衣躺在床上,四周墙面上血迹斑斑,尽是一个冤字。
萧繁克制着失态,“为何?”
三年了,她在这冷宫里待了三年,为何今日就寻了死?身边侍候的贴身太监不敢回话。
“说。”
伺候的人跪了一地,为首的咬咬牙,“听说,今个儿太子又去了……”
萧繁摔了东西,“又去?他去做什么?!”
“是……太子一个月总也去个四五回。
“每次去了就……”太监说不下去,他们这些在皇上身边的太监,谁没受过霍皇后的赏赐。
萧繁咬牙,“接着说……”
“昨天太子又去。
“不知怎的,与霍氏发生了争执。
“拿起霍氏的端砚,便砸坏了霍氏的右手。”
太监不敢抬头看萧繁脸色,“那墙上都是霍氏血书的冤字。”
他大着胆子补充道:“霍氏在冷宫里日日练字,您也是知道的。
“霍氏走时枕下,叠了一摞字纸。”
“写的,是皇上您的名字……”萧繁,她在冷宫三年,日日写的都是这二字。
恨与怨,到最后都凝在笔尖成了他的名字。
“查!给朕查!”
人死如灯灭,可是秘密却不会随着入土。
颜芷死的那一幕时常在他眼前浮现,当日他守在外间,颜芷一声声地惨叫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在听到珏儿哭声时,他终于松了口气。
稳婆却急匆匆来寻他,“皇上,皇后不行了!”他闯入产房,他的阿芷已经油尽灯枯。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她流着泪求他,“照顾好孩子!”
她已经快说不出话来,虚弱地指指心口,“痛!我……好……怨……霍……霍缈……”
声音卡在嗓子里,攥紧他衣袖的手无力地松了下来。
他仿佛被抽干了一样,耳边是各式各样的声音,不时传来稳婆地哭叫,
“这胎凶险极了,皇后命我们保小,我们也是无法啊皇上!”
颜芷的遗言在耳,他认定是霍缈做了手脚。
曾经服侍皇后生产的稳婆早早就被他赐死,却并未祸及家人。
在查探之下才发现,昔日稳婆的家人已经不在原籍,终于,暗卫们找到了其中一个稳婆之子。
那人跪在地上,坦承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当日我娘便得了嘱咐,皇后娘娘一走,便是皇上您不赐死,那她们也是要跟着去的。
“皇后娘娘于我们家有大恩,还有太子殿下,皇后身边的宫女应承了我们,日后太子得知真相,我们每家都免不了封赏。”
颜芷是故意补身,胎儿越大,生产时越困难。
稳婆们都是她的人,她却有意让萧繁误以为这稳婆是霍缈的人。
霍家势大,萧繁一时间是无法对有着霍家庇护的霍缈下手的。
时间越长,扎下的这根刺便越深。
终有一日,萧繁会亲手将这根刺连同扎进的肉一起剜出。
霍缈视颜芷为眼中钉,她亦将霍缈看作肉中刺。
她百般隐忍,连皇后的銮驾都能让,萧繁不仅不加责罚,反而还册封她为皇贵妃!
那她呢?她算什么?!
自古以来,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可是没了君王爱恋的糟糠之妻,没有家世,没有助力,如何敌得过宠妃的步步紧逼?!
她怕啊,因为她在萧繁的眼眸里,读出了他对霍缈的喜欢。
他曾是世家子弟,流落市井,终究是抵挡不住霍缈的高贵美貌。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群人。
于是,颜芷用生命做了赌注,在萧繁对自己还有情爱的时候,赌一个霍缈的不得善终。
11
水落石出。
两个女人的拼死厮杀终于落下了帷幕。
颜芷用自己的死种下了萧繁的怀疑;霍缈用自己的死换来了萧繁对珏儿的厌弃。
这场豪赌,谁都不是赢家。
两个女人,一个是青梅竹马的结发之妻,一个是功成名就后的无双佳人。
萧繁这一生,真爱的到底是哪一个?
如果是颜芷,何必在霍缈死后将其葬于南园,并下令与她同葬。
如果是霍缈,何必将她打入冷宫,剪灭其母家。
故剑情深,南园遗爱。
八个字,是颜皇后与霍皇后在大齐史书上最后的定格。
多年之后,齐高帝在遗留之际,眼前恍惚间有一女子踏波而来。
宛若当年长廊之上,她手里握着一捧花尽数轻洒,他替她捡起,赞了声小姐美貌。
那一瞬,他也是动了心的。
到头来,却是玫瑰清荷,哪一个都辜负了,抱憾终生。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