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谢不吝
我是霍綦的皇后。
可他不爱我,我只是他亡妻的替身。
1
我第一次入宫,不知不觉间走到一处破旧的宫殿。
大殿空旷,阵阵阴风撩过残缺的纱帘,让我不由想起话本里的鬼怪。
冷不防间却被提住后颈,我吓得闭眼高呼“饶命。”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就这胆量还敢跑进来。”
是个大活人啊!
我松了一口气,“谁叫你装神弄鬼,没得吓人。”
那低笑,毫不怜香惜玉地将我转过来。
月光透过未关严的窗牖洒在他俊朗的脸上,他看着我,“你是阮家的女儿?”
我一个未出阁的闺阁小姐,被人认出来有些难为情:
“我是小姐身边的婢子。”
那人终于将我放开,轻哼一声,“小骗子。”
我狠狠瞪他一眼就往外走去。
他却步步紧逼,将我抵在殿内的丹楹上,“让你走了吗?”
温热的气息从他薄唇张合间吞吐而出,打在腮侧。
我不争气地被熏红了脸,他盯着我泛红的双颊,低声说:“你是阮妧。”
低沉的嗓音有些诱人,呼吸所到之处像是掠过一团火焰,把我所有的羞怯都燃了起来。
我恼羞成怒地将他推开,活像一只被惹急的小猫,气呼呼地问:“干你何事!”
他笑了笑,终于放手。
我趁机飞速跑出大殿,深吸一口气后却依旧未缓过神来,耳侧竟依稀可感那灼热的呼吸。
我抬手捂上灼热的双颊,只觉得心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夜遇到的登徒子,原来是当朝太子霍綦。
自那之后,霍綦总寻着各种由头,去阮府找我玩耍。
也不知他从哪里打听来的,我爱吃栗粉酥,每次来都要带上一些。
在美食面前,我最后一点儿气恼也都烟消云散了。
我坐在海棠初绽的庭院里,不停地往嘴里塞栗粉酥。
霍綦看着我,无奈地揉了揉我的额头,说:“慢点吃,小骗子。”
他笑意盈盈地盯着我,眼神温柔极了,我却被他看得毛毛的,一不留神,嘴里的栗粉酥就掉在了地上。
那一天,他真的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只轻轻替我擦去嘴边的碎屑,恍惚说:
“我有一个故人,也总爱将栗粉酥吃得满嘴都是。”
也是在那时,我才知道,他原是有一位妻子的。
据传,他与前朝的升平公主萧沅月两情相悦,却在两人大婚之日攻入未央宫,灭了人家的家国,亲手杀了自己尚未礼成的妻子。
可我不相信,他那样温柔的一个人,怎会做出这般大逆不道的事。
思及此,我对他不由心疼又心酸,终于从回忆中回神,恨恨地塞了一个栗粉酥,才好受一些。
没成想,会一不留神儿把真话说了出来。
“你在嘟囔些什么?”
那威仪显赫的声音传来时,我恨不能把自己变成一只不起眼的蚂蚁。
这可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为了我所剩无几的颜面着想,我只得拼命地将还在嚼栗粉酥的自己挡在羽扇后面。
随着那只朱靴渐行渐近,我心跳得愈发厉害,只觉得逼近的不是龙纹,而是索人性命的猛兽。
恍然间,一声轻笑四散在空寂的大殿中,有人轻轻握上我的手腕,将挡在我面前的羽扇拿下。
我依旧低垂着脑袋不好意思去看他,霍綦却自顾自地掀袍坐在我身侧。
有冰凉的手指挑起我的下颔,霍綦低沉的嗓音中像是带了几分笑意。
“方才不是挺大胆吗?”他突然凑近,喃喃低语间有撩人的呼吸掠过耳尖,“小骗子。”
我的耳尖像是被烈火灼烧般滚烫,不由猛地睁开眼。
我看着眼前笑意醉人的霍綦,却是有些沉醉地呆在了他的手心里。
2
后来,我才知道,初遇霍綦那日,正是他率领梁军攻入未央宫的日子,亦是他尚未礼成的嫡妻的祭辰。
每年到了那日,他都不喜外人打扰,只独身在亡妻萧氏生前居住的寝殿里祭奠她。
彼时,我正坐在垂拱殿中,闷闷不乐地听太后耳提面命这等子宫闱秘事。
太后是大梁朝的开国皇后,是于霍綦有养育之恩的嫡母,更重要的是,她亦出自阮氏。
不知为何,听到他的深情事迹,我的心就像是泡发在酸水里,难受极了。
霍綦就是在这时进来的,他应是刚从朝堂上退下,身上还穿着朱红朝服,迎着明媚的日光徐徐走进大殿。
霍綦冲我轻轻莞尔,还在生闷气的我终于回神,慌忙起身行礼,竟一时不察扑到他的怀中。
可恨那人可恶至极,竟附在我耳边轻声说:“皇后莫急,我们之间,多的是漫漫长夜。”
我又羞又恼,推开霍綦要起身,他却突然正了正神色,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假惺惺将我扶起,可我分明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促狭。
太后似乎欣然于我们两人的“亲密”,摆了摆手就让我们退下。
我正吃着飞醋,恨恨地瞪了我那姑母一眼,冷不防间便被霍綦牵住了手掌。
一股熟悉的酥麻感霎时从指尖直抵心口,我怔怔地,竟任由他牵着手走出垂拱殿。
迷迷糊糊地被霍綦牵着手闲逛,直到他突然凑过来,捏了捏我泛红的耳垂,我才从那股子让人心尖发麻的感觉中回神。
霍綦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到怀中,低头轻轻细语道:“皇后直勾勾地看着朕,是要勾引朕吗?”
日光正盛,打在他泛着薄薄笑意的眼瞳上,我竟觉得整个春天的花卉都在刹那间盛放开来。
阵阵红云漫上耳尖,我羞赧地将脑袋埋进他的怀里,竟依稀可感他胸腔里因笑意而牵扯出的震动。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似乎一并加快了几分。
我想,我大概是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当真是男色误人,自那日与霍綦分别,我怎么也忘不掉他如同月下新雪般明亮的眼瞳。
竟着魔般听信了太后的话,跟他已经入土的嫡妻较起了劲,天天去甘露殿献殷勤。
新朝虽立,前朝余孽却未除尽。
半月前,东北一带忽然冒出一个前朝太子,率领一众大燕旧臣建立了北燕小朝廷。
纸片般的军函涌入甘露殿,霍綦忙得不可开交。
我走进甘露殿时,霍綦正拧眉坐在书案后,听到声音,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地倚上身后的凭几。
我被他看得一阵发麻,强忍着心底的怪异上前,把食盒里的栗粉酥一一摆了出来。
“陛下政务繁忙,臣妾特意为陛下送来开胃的栗粉酥。”
霍綦看了我一眼,又去瞥那些精巧细致的点心,一把将我拽到怀中,戏谑地问道:“你做的?”
自然不是!
我趴在他的胸前,心虚地不敢说话,眼神飘忽不定。
霍綦曲起手指,不老实地刮蹭着我的侧颊,蹭得我一阵心神不宁。
我在心底暗自计较,一下溜到了他的身后,讨好地说:“臣妾为陛下捏捏肩。”
大概是累极了,霍綦并未拒绝,只闭上眼睛任由我揉捏。
有清风拂过,吹来淡淡的花香,霍綦坐在窗前的光影处,煌煌日光将他细密而卷长的睫毛映得根根分明。
我看得有些入神,直到霍綦轻轻捏了下我的手掌,我才反应过来,心虚般飘忽不定地乱看。
那张画像就是在此时映入眼底的。
画上是一个胡服似火的女子,她姿容绮丽,居高临下地骑在马背上,衬得身后的火烧云都黯然失色起来。
画作的下方,是霍綦的御笔亲书――思爱妻瑟瑟作。
看着那双与我极为相似的眉眼,我忽然有些无法思考,如同一条濒临失水的游鱼,连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霍綦像是感知到什么,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地看着我,眼底有意味不明的东西一闪而过。
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只知道喃喃问:“她是谁?”
彼时,霍綦正坐在窗前,像是在看高耸的朱墙,又像是在看朱墙外缥缈的过去,眼底似有挣扎隐现。
许久之后,他终于松开紧握在身侧的双拳,说:“她是我的妻子。”
“吧嗒”一声,垂在眼角的泪珠终于狰狞落下。
我终于有些明白,在阮府中,那日复一日的温柔是因何而来。
“你选我做皇后,是因为我像她吗?”
霍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眼底的似水柔情让我彻底溃不成军。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过,只觉得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呼吸,在摇摇欲坠的泪珠毁掉这幅画作之前,我终于回神,推开他狼狈地向殿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