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燕王旨意传遍后宫——帝妃景柔妄议朝政,德行有亏,禁足琼华殿思过,无诏不得外出。
第二道旨意是给镇北大将军的,要他率铁骑兵挥师南下,驱逐入侵南蛮,踏平淮南疆土一统山河。
征战不易,即使我被关在殿宇之内消息闭塞,也能听闻南北战事胶着,又有道南景新太子阵前用兵诡计多端却难敌燕将骁勇果敢,眼瞅就要扛不住了。众说纷纭,无从论证孰真孰假。
那日午膳后,一个收拾膳食的小太监故意拖留脚步,直到其他宫婢内侍散了个七七八八,才快步行至我面前低声说:“帝姬,黎大将军有话让奴才带给您。”
黎大将军?我暗暗着眼打量这名仍以旧称称呼南景太子的内侍——御膳房不起眼的传膳小太监,低眉顺眼到搁人堆里就找不着了,谁能想到竟是当日黎戎所说的燕国内应?
“黎大将军万望帝姬能助他战退北夷,收复大景河山乃至北扩大景疆土。”
我听来只觉好笑,“我身在漠北燕宫,与他千里之隔,如何助他?”
“正是因为帝姬身在燕宫,随侍在燕王身侧,才有机会援助将军。”小太监抬首,细长的眸子满是精光,“将军需要的,是燕王与镇北将军拟定的战策,万望帝姬能从政和殿替将军取来。”
“政和殿?我怎么可能能进到政和殿里?”我更是觉得好笑,“别说我此刻禁足琼华殿,就是当初圣宠正浓时,我也是进不得燕王议事之处的。”
“将军相信帝姬自有帝姬的法子,帝姬若是不肯相助将军,要何时才能等到将军亲自接您返回南国故土?”小太监说到此处顿了顿,狭长的眼睛又眯了眯,“更何况,众臣此刻再恼虚凰假凤之事,燕王到底还顾着你们年少相遇的情分,倘若燕王得知您这个帝姬原本也是充数的……”
“你威胁我?”我拧眉斥问。
“小的不敢。”小太监连忙垂首,话间却无半点诚意,“战事吃紧,万望帝姬切勿拖得太久。待帝姬得手,只需着人传令御膳房做一碗小葱鸡蛋羹,小的就知道了。”
小太监说完这些,托着膳盘低着头退了出去。
我坐在殿后水榭旁直至黄昏,终于定下决心,既事已至此,我逃不脱干系,亦别无选择。
6
从燕都到蓟南城,骑快马不眠不休七天六夜,双腿内侧都被生生磨去了一块血肉。
持信符入得军营主帐,我见到黎戎那张惊疑交加的脸:“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张末和我偷盗战策时被大监发现,燕拓震怒,张末拼死护我逃脱出宫,我别无选择只能来找你。”张末便是他安插进燕宫的内应小太监。
“那战策呢?”他急着问。
“尚在燕宫政和殿……”我气短晕眩,却仍清晰瞧见他脸上一闪而逝的狠绝戾色,想必是恨极我二人无用,未能盗出战策反倒废了他好不容易安插的内应棋子。
缓了几口气,我才有力气继续尚未说完的话,“不过我自幼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战策上的内容我都记下来了。倘若我们真盗走了战策原物,哪有这样轻易脱身,恐怕早就被燕王大军追杀刺死在半路了。”
黎戎神色缓和下来,走过来扶住我的肩,“一路辛苦你了,我这就叫人传笔墨,你快把战策……”
他话音未落,我体力已到极限,软软瘫倒在他怀里,眼前一黑便昏过去人事不省了。
连续七天六夜未眠,待我醒来时已是三天之后,黎戎已又吃了几场败仗,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正急得火烧眉毛,听小兵传话说我醒了,连战盔都来不及卸便急匆匆冲了进来。
我将战策背与他听,他提笔记录时而悬笔细问,待满篇战策说尽已是两个时辰之后。见他拢了誊册便要出帐,我急忙叫住他:“等等!”
“还有何事?”他回身看我。
“景柔……眼下怎么样了?”问到一半见他神色古怪,我只好解释道,“毕竟出了那样的事,想必她心里定不好受,所以我就想……”
“你什么也不必想。”黎戎生生打断我的话,神色冷硬,“你就是景柔,又何必问我景柔如何?”说罢便掀帘而出。
那一瞬带出的杀气,令我背后湿冷一片。刚刚在我面前的,是生杀予夺的狠厉储君,决非那个当日哄我别怕的温雅将军,同一面孔两幅神色在我眼前交错,竟让我一时分辨不清哪个才是我初见倾心的黎戎。
两军交战,战况瞬息即变,大将往往临阵决策,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更枉况提前月余商定的谋策。
黎戎拿着我盗来的战策险兵深入燕军薄弱环节,打算断其右翼包抄击杀,将对方铁桶般水火不入的阵型撕开一道血口,却不料反被深入诱敌瓮中捉鳖,最后侧军尽殆,他也仅靠着两名贴身护卫搏命相护才堪堪脱险逃回。
经此一战,景军元气大伤,燕军趁势压境,将主将黎戎生擒。
可笑黎戎穷途末路之际,竟狗急跳墙持刀劫了我,妄图以北燕帝妃作为筹码迫使燕军退兵。
他肋下最凶险的一刀,是我捅的。铁金匕首削铁如泥,没入血肉之躯更是没有半分声响阻力,其刃之快,当初燕拓将它交予我时便不慎擦破了我的小指。
黎戎震惊,望向我的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嘴唇忍痛抖了几下,“为、为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祭我杜家三十九口亡灵。”
他的眼睛倏然睁大,似要说些什么却被喉间血气呛到,被燕军拖走时仍咳嗽不止。
镇北大将军带来太医和宫婢,“请帝妃稍作梳洗,陛下御驾就在百里外咸遥城内,午后末将便亲自护送帝妃过去。”
我长舒一口气,燕拓设下的这场局中局,总算有惊无险结束了。
7
那日还没等我冒险动手,燕拓先踏入了我的琼华殿。
“朕要你把这份东西记熟了,然后带给黎戎。”
燕拓说着递过来一卷卷轴,我展开一看,顿如坠入冰窟,连忙跪下叩头:“景柔不敢。”
“这就是黎戎想要的东西,朕日前同镇北大将军商定的战策。”燕拓沉声道,“御膳房那个小太监,朕已经发落了,这个你也可以告诉他。”
我额头触地,只觉浑身抖若糠筛,“陛下……陛下,景柔对陛下、对北燕绝无二心!我、我并没打算……”
“别怕。”燕拓弯腰将我扶起来,黑沉的眼底看不出丝毫情绪,“你帮朕,就是帮自己,也是帮你杜家三十九口枉死之人。”
杜家……他什么都知道了!他知道燕宫有大景安插的内应,知道内应找我所谈密事,还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不必这么惊讶,”燕拓背手道,“朕的耳线眼线若连这点小事都查不出来,朕的这颗皇帝脑袋恐怕早就不在脖子上呆着了。”
“你……何时知道我是假帝姬?”
“自你入宫后不久。”
“破绽……原来有那么大吗?”我苦笑不已,亏我还小心试探、百般掩饰,结果落在别人眼里恐怕尽是惹人发笑的蹩脚演技。
燕拓的眸子沉了沉,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温和了许多,“朕说过,只要你一心一意待在朕身边,天塌下来有朕替你扛。不管你是南景帝姬,还是杜家小姐,从你踏入燕宫那刻起,就仅仅只是朕的帝妃。”
此时此刻我的脑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感动万分又隐约不安,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通,却又一时抓不住头绪。
燕拓告诉我,雇人屠杀我全家的幕后真凶不是别人,正是当时的南景大将军黎戎。
他早知偷龙转凤之事,亦追查出当年奉命出宫办事的嬷嬷买的是哪家的婴孩。而且他还查到,当年嬷嬷慌乱疏忽,竟没发现那户抱养人家其实生了一对双生女儿,她抱走了一个还剩下一个。
更是没谁能想到,当年穷困潦倒到卖女儿的杜家竟走狗屎运发了笔横财,又财生财地滚出了份庞大家业,富贵发达后便暗中托人悄悄打听当年卖掉的女儿,想把孩子给寻回来,这才让黎戎顺藤摸瓜查清了来龙去脉。
“他只为让我入宫替嫁景柔,便残害我满门性命?”我心底一阵阵地发凉,若燕拓所言为真,黎戎的心机城府不可谓不让人毛骨悚然。
“他要自证皇子身份,势必要留景柔在身边,一则要通过她逼迫当年知情的奶嬷嬷一干人等做人证,二则她也是滴血验亲的不二物证。”燕拓言之凿凿,将他的揣摩分析逐条说与我听,“不过这只是其一。其二是杀人灭口,断了景柔和杜家的关联,以防后顾之忧。”
我回想那夜火光冲天,他伸臂将我护在身后,以一敌十尚且游刃有余,那般英姿飒爽,那般气宇轩昂……
我动摇且迟疑,完全不愿相信燕拓所言,可他说得又言之凿凿丝丝入扣,由不得我不去推敲细想……
“你暂不信朕也没关系。”燕拓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宽宏劝诱,“且带着这份战策送去蓟南城,朕保证那人眼里只有战策,不闻不管你的死活。”
我将信将疑,却竟也期待试探黎戎的反应。如果要我赌押一把,我情愿燕拓骗我,不愿黎戎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