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六喜
当年,他下令屠我满门。
如今,他将我搂进怀里,向我许诺一生一世。
我恨不得他死。
可他却牵着我的手,温温柔柔笑道:“蓁儿,只要你开心便好。”
1
我费尽心力和全部家当,在浣衣局当了三年下等宫婢后,终于被调到储秀宫。
在储秀宫待了一年,我小心翼翼上下打点,摸清皇帝的动线,并将偶遇的地点定在了最容易成功的御花园廊桥上。
我洗去脸上掩盖容貌的黑色脂粉,换上纱裙,在廊桥上翩翩起舞。
没想到天不随人愿,没等到皇上,却等到明贵妃一行人接近。
我头皮一紧,明贵妃是出了名的得宠善妒,若是此刻我落在她手里,怕是活不过今晚。
明贵妃身边的大宫婢大叫一声“贱人!”,而后冲上来一巴掌将我扇倒在地。
大宫婢手里都是有功夫的,这一掌下去我半边脸高高肿起。
明贵妃走近了些,她身旁的太监识趣地挑起我的下巴,看到我的脸,她嫌恶的用手帕捂住口鼻。
“倒是有几分姿色,不过终究是下贱胚子,赏给金宝公公,趁清醒着大卸八块,然后扔到乱葬岗喂狗。
“我看哪个贱人还敢动这种攀龙附凤的心思。”
金宝公公是出了名的变态,又因为成了阉人,心里逐渐变态扭曲,想出许多折磨人的法子。
用这样一张绝美的脸轻飘飘说出如此骇人的话,我强压下恐惧,脑子飞速寻求生的可能,但每一步都走向死胡同。
正当我以为自己在劫难逃,无法为家人复仇的时候,一个男人缓缓走近。
是陈争盐。
那张脸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四年前,就是他下令屠我赵家满门的。
见到是他,明贵妃脸上扬起一抹笑意:“陈督主为何半夜还在宫中?”
陈争盐微微施礼,脸上却无半分尊敬:“娘娘,陛下召臣入宫下棋,一时沉醉竟忘了时辰。”
明贵妃对身旁的太监使了个眼神,示意他将我拖走。
“且慢。”陈争盐开口阻止,“娘娘,臣看这宫婢像臣的一个故人,娘娘不如将她交给臣。”
“故人?”明贵妃的表情有些古怪,我仔细揣摩,像是好奇中又带着些许女儿家的嗔怒。
难道说陈争盐和明贵妃之间......
他附身朝明贵妃耳语两句,明贵妃竟然真的让人将我放了。
“这贱婢就让陈督主带回督主府好好管教吧。”
2
陈争盐将我带上马车。
仇人就在身边,我恨不得跟他一块同归于尽。
陈争盐带兵上门抄家时,我因为偷跑出府邸玩耍侥幸捡回一条命。
赵府上下七十几口被斩杀殆尽,包括我刚出生几个月的侄儿。
半个月后,风波逐渐平息,我趁着月黑风高翻墙进了被封的府邸。
曾经温暖的家被付之一炬,焦炭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从鼻腔顺流到五脏六腑。
仿佛一直无形的手在我体内不停翻搅,我跌坐在地上,痛得无法呼吸。
我发誓,拼尽所有,哪怕是我这条命,也要为爹娘、阿姐和兄长报仇!
我虽是女儿身,却也在父兄的耳濡目染下,了解当今局势。
太子虽是嫡长子,但谋略全无,胸中无半点城府,而兖王积极参与朝政,结党营私,私养府兵。
很明显,这是皇帝的制衡之术,但也因此喂大了兖王的野心。
终于兖王按捺不住,起兵谋反,这场叛乱很快被平,但京城却因为这场叛乱,酿成了一场又一场惨剧。
我父兄因为卷入兖王谋逆罪,被判抄家,但父兄行事作风谨慎,断不可能是兖王党。
而急切的灭口,被烧得只剩下灰烬的赵府,也说明事情另有隐情。
赵府后院的第二颗桃花树下,埋着阿娘给我准备好的一小盒嫁妆。
她说,在这世道女子最是不易,所以这一小盒是她留给我的,不在嫁妆单子上的,只有她和我知晓的体己钱。
她只求我余生顺遂、喜乐安康。
3
我用阿娘留给我的银子,找了江湖百事通,调查赵府被灭门的真相。
很快,我从百事通那里得到了答复。
我父兄并非兖王党,而他们被污蔑成兖王党的原因,不过是因为赵府的万贯家财。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当时还只是小太监的陈争盐,他为了攀附上如今已是明贵妃,当年只是小小明嫔的哥哥明太师这颗大树,将赵府污蔑成兖王逆党。
从赵府抢夺到的钱财,大部分进了明氏兄妹的腰包,这三个人踏着赵家上下七十二口人的性命,谋求到他们如今的荣华富贵。
一想到,我就恨不得生啖其肉,痛饮其血。
“怎么还在抖?”陈争盐开口,语气竟有些温柔:“若是这般恐惧,为何非做不可?”
血海深仇、滔天恨意,自是非做不可。
我眉眼低垂,狠咬了下嘴唇,强迫不断发抖的嘴唇停下,而后怯生生道。
“后宫是吃人的地方,若我不往上爬,迟早会被人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不知被什么触动,陈争盐有片刻失神。
回过神来后,他低声喃喃道:“不是有机会能活下去嘛,干嘛非要往漩涡里跳,死心眼子,活着不比什么都重要。”
他像是劝解我一般,又说了一遍:“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悲伤。
也不明白,朝堂上势头正盛、手握大权的陈争盐为何会有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4
若说如今谁权势滔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百姓们嘴里说出来的不会是明太师,而是陈督主。
人面兽心、心狠手辣、掌管生杀,偏又极得圣心,是圣上面前顶红的人物。
曾有御史大夫上奏弹劾陈争盐,第二天,御史大夫的人头便出现在闹市街道。
而陈争盐,只受到个罚俸半年,不痛不痒的处分。
自那之后,陈督主恶名远扬,甚至坊间传言“宁可得罪恶鬼,不碰争盐一条腿”。
我虽疑心陈争盐为何会救我?但更多的是庆幸。
如今我人在督主府,报仇一事自是要想个别的办法。
陈争盐将我安置在督主府偏院。
督主府的仆从们皆似提线木偶一般,只知做自己本职内的活计,不敢开口,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敢有。
我本想从督主府跑出去,奈何陈争盐看我太紧,周围都是侍卫,连一直苍蝇都很难从督主府飞出去。
得知我有想逃跑的心思,陈争盐来到偏院。
我垂眸掩饰情绪,他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与他对视。
“跑什么?”他睥睨着我问。
我装作恐惧到颤抖,结结巴巴回答:“我惹得贵妃娘娘不悦,若是不跑如何能有活路?”
听到我如此说,陈争盐轻笑:“你倒是惜命。”
我身上背负的是赵府上下七十二口人的性命,大仇未报前,叫我如何不惜命。
我怕控制不住恨意让陈争盐察觉,于是将头重重磕到地上。
“奴婢只求保住一条性命,求督主开恩!”
陈争盐微微叹了口气,然后俯身将我从地上搀扶起来。
他轻声宽慰我道:“在督主府你不必如此,我向你保证,只要我在一日,便会护你一日。”
我心中惊骇,不明白陈争盐究竟是何意,只是在对上他的眼睛时,看出他眼神里的真挚不似有假。
正当我不知如何接住这突如其来的承诺时,陈争盐话锋一转道:“今夜,你宿在我房中。”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