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京中近日流传着一桩艳事。
说是声名赫赫的小周将军竟痴恋怡红阁中的一名女妓。
消息传的沸沸扬扬。
怡红阁内,众姐妹却是罕见的闭上了嘴。
花妈妈神情凝重地劝我,她说莫被富贵迷了眼。我们这等人,只有在阁中做个专属玩物,日子才能过得舒坦,若是进了深宅大院,保不齐哪日便尸骨无存。
她说的这些我都晓得。
我本是深宅中出来的,自是明白那里边的规矩。
周聿以为他能救我护我,却不知那后宅是女人的战场,男人向来是插不上手的。
因此,当周聿又来找我时,我从楼上浇了桶冷水,想以此浇灭他那莫须有的热情。
周聿愣了愣,抬手抹了把脸。
“嘟嘟,我明日还来!”
他走了,留下这么句话,令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第二日晨起,我刚打开窗,便又看到周聿等在楼下。
他今日牵了一匹马,看见我时,抬头朝我笑了笑,一脸明媚。
“嘟嘟,我带你去骑马,咱们不必等到去了朔方再学,改日就一起纵马到朔方去!”
他唇角勾起,恰似当年墙头的那个小小少年。
我晃了晃神,鬼使神差的,竟是朝他伸出了手。
周聿欣喜若狂。
他纵身跃起,右臂一勾,将我带到马上,两人一骑就这样大喇喇地出了城。
骏马一直跑到城郊的林中,才缓了下来。
理智回笼,我看着身前周聿牵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嘟嘟,我定要带你走的,我说到做到!”
周聿的呼吸打在我的耳廓,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却又被他紧紧地箍到了怀中。
“不必顾忌那么多,我不在乎别人如何看我,咱们到朔方去,我只是想你了,嘟嘟……”
他将头垂在我肩上,不知怎的,我竟听出了一丝委屈。
我再也控制不住地拉住了他的手,轻喊了一句“阿牧……”
周聿将手覆在我的手上,紧紧地握着。
“嘟嘟,原谅我,我不是怪你,只是怨我自己,我是个懦夫。”
这一日,周聿说了很多。
他说他初至边关时的胆怯,说他第一次杀人后流不尽的血……
他说他给我寄过许多封信,却是石沉大海。他满心盼望着回来见我,可回到京城后,隔壁江府早已换了人,而那个喜欢草药的小姑娘却不见了。
“嘟嘟,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周聿说得小心翼翼,恐触到我的伤心事。可我在红尘中混迹了这么多年,早修炼出了一颗泥铸心。
我淡淡笑了笑,道:“江府抄家后,我先是被投到了官妓营,后来又因惹了管教妈妈,被卖到了怡红阁。花妈妈是个好人,这么说你可能觉得可笑,但就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她也算有副侠义心肠,我在这儿并没有吃太多苦。”
周聿听了久久无言。
他对我定是疼惜的,但时至今日,我却难以用我的一生做注,来赌那一点情分。
因此,我转过头和他说:“周聿,我很感激你愿意救我,可我们分别的这些年里,很多东西都变了。我没了清白身子,这京中显贵,大多都同我睡过,你真的愿意要这样一个我吗?”
“嘟嘟,你别这么说!”
“这就是事实!”
我仰起脖颈,露出一片雪肌,然后拉起周聿的手,缓缓地按到了我的胸前。
“你目光所及的每一处,你手指流连的每一寸,都有别的男人碰过,你真的能忍吗?你真的接受吗?”
周聿怔怔地看着我,突然紧掰着我的肩,发了好大的火。
“所以你是要说你不干净了吗?我承认,我刚认出你时确实心痛、愤恨,但我知道这并不是你的错。
“没有哪个女子愿意沦为玩物,错的是皇帝,是这世道,而不是你!
“你若将我看做京中纨绔,只想着风花雪月,那便错了,我喜欢的那个姑娘,不论她是江闻,还是映月,她都是我的嘟嘟!”
周聿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些哽咽。
他捧起我的脸,将吻印在我额头。
“嘟嘟,我是阿牧,我回来了……”
周聿的泪垂在我的眼皮上,又落下同我的汇集在一处。
隔了近十年的光阴,直至此刻,我终于确定,我的阿牧真的回来了。
9
自皇帝以下,姜国勋贵大多是荒淫之辈。
京中膏粱子弟皆以逛青楼为乐,然逛青楼逛出感情的,周聿还是头一个。
那日许多人都瞧见了我同周聿纵马出城。
还没等我俩回来,小周将军拜倒在青楼女子的石榴裙下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京都。
“周聿,你可以反悔的。”
“嘟嘟,我不悔。”
周聿顶着众人嘲弄的目光,紧紧拉着我的手,将我送回了怡红阁。
楼内,玉蝉表情愕然,花妈妈则是一脸的不赞同。
刘腌狗等人正等在楼里看笑话。
见我俩进来,他带头鼓掌,接着便讥笑着开口问周聿,我哪一处让他念念不忘了。
“小周将军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我素日觉着这映月也没什么稀奇,今日被小周将军一滋润,总觉得这人脸也嫩了,皮子也白了。”
我脸色一白,身子微微颤抖。
周聿揽着我的腰,将我撑住,却是轻笑了一声。
“刘少爷可听过燕云关?那是郑国北方重镇,关外便是塞北蛮夷之地。我在朔方时曾听人说起,却道那关外如今出了个女王,女王好美色,犹爱面如敷粉的男子,像是刘少爷这般,定能入得内廷,成为女王爱宠。”
“你……”刘腌狗脸色一变,便要往下冲。
周聿冷哼一声,继续道:
“你如今能绫罗绸缎的站在此处,不过是因为有个好伯父,若是不幸投胎成了那关外人,我想刘少爷的衣衫也是穿不住的。”
周聿这话过于惊世骇俗,在场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转过头来朝我微微一笑,说出的话却是掷地有声。
“我周聿今日将话撂这儿,映月褪下的衣衫,我会一件一件地为她穿起来,我周聿此生,定会娶映月姑娘为妻!”
楼内一片寂静,再没人敢说一句话。
我愣愣的望着周聿,他也定定的看着我,倒是有种地老天荒的甜蜜。
可幸福总是短暂的。
周聿谈起爱来毫不遮掩,却忘了他上有高堂,看不得他做此等糊涂事。
周夫人匆匆赶来时,正听到了那句“娶映月姑娘为妻”。
她怒不可遏地穿过人群,先是一巴掌甩在周聿脸上,继而转头便喊我下贱。
“周聿,你莫不是失了智?竟同这等腌臜人鬼混,等你父亲回来,看他不打断你的腿!”
众人又看起了热闹。
高贵的周夫人状如疯妇,正抓着周聿的衣襟怒吼。
他能容忍自己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却不能将他母亲牵涉其中。
周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微点了点头,然后揽着周夫人先走了。
我就站在原地接受众人的审判。
而这么多年来,我头一次挺直肩背、昂起头,却发现这或讽刺或厌恶的目光,已经不能伤我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