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禁卫军很快控制了侯府。
可暗室的门一直打不开,里面还逐渐燃起了大火。
我离得近,似是浓烟滚滚熏到了眼睛,犯了眼疾,一阵酸痛翻涌上来,叫人睁不开眼。
我把手中的灵香草香囊放到眼前,却是一点作用也没有。
白芷寻到我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小姐见不得烟火,怎还凑这么近。”
我任由她数落,反驳不了一句。
也不知为何,看到书房浓烟四起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人死死揪着一般,有些抑制不住的难受。
弯下身子缓了许久,才想起自己手中还拿着锦盒。
连忙取出画像展开,让人浇了一盆水到画像上,不一会儿,画像背面果不其然现了字迹。
我抚平细瞧,以为是杨曦投火自尽前留下的玄衣侯罪证,却没想到那是段演亲笔写下的罪己书。
卖官弄权、诬陷良臣……
每一项罪名都足以让他再无翻身之地。
而他明知我是陛下派来的眼线,还是在最后关头把这份罪己书交到了我手上……
火势越发汹涌起来,如见天光,我的眼睛似乎更疼了些。
白芷连忙收好画像,扶着我往外走。
还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了下来。
我睁着眼睛,视线虽有些模糊,还是勉强认出眼前这个手持折扇的青衫男子是谁。
没来得及开口,裴君突然翻出银针朝我走来。
“小姐——”
银针没入头顶瞬间,我的意识混沌不堪。
眼前一片模糊,耳边一阵寂静。
唯有裴君的声音清晰至极,“大仇得报,你也该醒了,杨曦。”
12
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我梦见我是相府嫡女杨曦。
还梦见我十岁那年顺手捡了一个少年回府。
那少年名唤段演,捡到他的时候狼狈不堪,带回去洗干净倒让人眼前一亮,生得清润无双俊美无俦。
阿爹以为我把谁家小公子拐了回来,派人去找他的家人,他却小身板站得笔直,一字一顿道:“我没有家人,也没有去处。”
阿爹怜惜,把人留了下来,左右相府只是多双碗筷的事儿。
这一留就是好些年。
我对他的印象其实只有当初捡回来的几面之缘,后来他在阿爹手下做事,我又黏着裴君哥哥带我出去玩,见得少了,就淡忘了。
直到段演去了军中。
年纪轻轻立下无数战功,得先天子几次赞誉,名声大起。
他回京受赏时,骑在高头大马上,身披甲胄,丰神俊朗。
街道两旁的楼阁上挤满了未出阁的女子,当真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好场面。
我也好奇那位少年将军是何模样,跟了上去。
然后一路跟到了自家门口……
还因为男装打扮,形迹可疑,被将士当成刺客逮到了他面前。
“将军,这人鬼鬼祟祟跟了我们一路。”
我正要反驳,抬头迎上少年将军看向我的目光,愣了。
并没有想象中的威严肃穆,甚至带了一点笑意?
我还没回过神,少年将军已然跃下马,挥退押着我的将士朝我走来揖了一礼,声如环佩,清润好听,“段演见过大小姐。”
那时我都没想起他是谁,只觉名字有些耳熟。
直到跑去问阿爹,把阿爹逗得前仰后俯,打趣我说:“曦儿自己捡回来的人认不出来了?”
我才记起是有这么一个人。
只是几年没有来往,慢慢忘了而已。
段演是阿爹一手提携起来的,回京之后经常与阿爹出入朝堂,来相府次数多了,我与他渐渐熟络起来。
尤其是裴君哥哥不在京中那段时间,阿爹非要我带侍卫出门,府里的侍卫都是死板的,我看不惯,顺手逮了段演。
他与我之间似乎很有默契。
又或者说他惯会察言观色,很多事情不用我开口就已办得妥帖。
我驻足于花灯架前挂得最高的那盏灯,他过五关斩六将,赢了当朝状元郎拿下。
我多看了眼先天子赏给贵妃娘娘的进贡红狐,他告假一个月,千里迢迢跑去北山坳里蹲了许久,给我逮了一只回来养着。
我游湖戏水,不甚弄丢了阿娘留给我的如意环佩。
他不顾船上还有其他人在,跳下水捞了半个多时辰把沉在湖底里环佩找回来,捧到快急哭了的我面前,温声安抚,“大小姐别担心,环佩没丢。”
后来朝中又起战事,他随军出征。
我不知为何,开始提心吊胆起来,日日向父亲打听他的消息。
他似乎知道我在担心,没多久寄回来十几张塞外风光图。
是他特意找画师画的,附上地理风俗,读起来比外面那些画本子有趣得多。
不过后面战事吃紧,收到风光图的次数渐渐少了。
反倒是我随父亲督军,与裴君哥哥一起照料后方养伤的将士,在军中待的时间多了些。
然后发现段演是残兵队伍里的常客,时不时拖着一身伤出现。
还总是盯着我递过去的那碗七珍汤走神。
我以为他是为了喝一碗汤故意弄得一身伤,其他将士听了不由笑出声,“他一直都是这样,就算不上战场也总落一身伤。”
我这才想起,在京中的时候,他也经常练武把自己练伤。
我当时还调侃说他这般马虎,是怎么活着从战场上回来的。
他总是笑而不语。
再后来……
他又立了大功,直接受封玄衣侯,近先天子伺候。
我也到了阿爹想留都留不住的年纪,私下问我是对裴君哥哥有意还是对段演有意。
“裴君哥哥虽好,可我既唤他一声哥哥,当是没有非分之想的。”
阿爹笑了笑,没多久定下了我与段演的婚期。
那场婚礼自然是无比盛大的,盛大到京中百姓夹道两旁高声祝贺,先天子出面主持,百官上门拜贺,流水席三日不止。
夫君是自己心上人,也是阿爹眼中的良婿,成亲后待我如珠如宝,无微不至。
世上良人,莫过于此。
我以为余生都是这样美满。
直到我怀孕后,段演突然呈上我杨府意图谋反的证据,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阿爹头上……
13
我跑去质问段演,见到的再也不是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又清润无双的少年将军,而是咄咄逼人一身戾气的玄衣侯。
他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看向我,尤其是看向我腹部的目光充满恶意。
还撤掉了我身边所有熟人,将我囚禁在侯府后院,派人严加看管。
那只他从北山坳里亲自为我抓的红狐也因替我传递消息,被他再次抓住一剑刺死。
我想不明白,为何曾经朝夕相处的人会突然变了个模样,如厉鬼索命。
只知那段时间,我终日惶惶,所有与阿爹、与杨府有关的消息只能从下人口中知晓。
直到裴君闯进侯府。
我才知杨府已经被满门抄斩……
“裴君哥哥,我想回杨府看看。”
身在侯府,我处处被人监视,要想为阿爹他们报仇为杨府雪冤,只有离开段演目光下的牢笼。
所以我演了一出假死的戏。
裴君提前在杨府做了手脚,接我回杨府那日,我便把自己锁在早已动过手脚的屋子。
而后让段演亲眼看着我点燃大火将自己烧死……
我以为他会气急败坏,没想到再次醒来,听到的是玄衣侯差点殉情。
我只觉虚伪恶心,让裴君熬了副堕胎药给我。
“这孩子固然是他的,也是相府唯一的血脉。”
裴君还想劝说,可我容不得自己生下仇人之子,毫不犹豫喝尽了碗中药。
这一喝,伤了气血,修养大半年才好转。
眼睛也被那场大火熏着,久久不好,留了隐疾。
京中风云渐平,杨府满门皆斩的悲剧逐渐被人们淡忘,人人谈的都是玄衣侯如何深情,妻死不复娶,还拒了天子招为驸马的意思。
又或说他疯魔,竟打了一口棺材在府中,夜夜祭奠亡妻。
我听了只觉讽刺至极,没日没夜只想让段演一无所有地去死。
只是不再入虎穴,又焉得虎子?
我搬空了裴家的书楼,学习易容与针术,慢慢改变自己的声音和样貌。
两年后,先天子驾崩,陛下即位。
朝中势力更迭,曾经先天子身旁把持朝政的玄衣侯早已成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知时机一到,扮做程家女儿毛遂自荐到陛下面前,得了那赐婚圣旨入侯府。
怕掩饰不住仇恨,被人瞧出端倪,还用银针封了记忆。
14
我醒来的时候,一切已经落幕。
昔日盛极一时的侯府成了一片废墟,曾经风光无限的玄衣侯也葬身其中。
我拿着那份罪己书,入宫寻圣上。
却被程府下人告知,杨府平反的诏书已经昭告天下。
段演政敌在他葬身大火那日,把他这些年为恶的所有证据都呈到天子面前。
树倒猢狲散,曾经在段演手下做事的也都倒戈,落井下石。
陛下盛怒,命人鞭尸数日。
后将其尸首扔至乱葬岗,鹰犬啄食。
我以为大仇得报,该欣慰至极。
可听到段演落得这样的下场,心口骤然一痛,有些窒息。
“我罪孽深重,别再脏了你的手。”
他曾这样对我说。
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怎会如此巧合,他前脚一走,后脚政敌就把证据呈到御前?
还有最后那碗七珍汤,必然是早就认出我了吧。
“杨曦——”
我也不知怎的,眼前越来越模糊了。
裴君扶着我进去扎针,我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只是有点高兴,阿爹和杨府终于清白了。”
“你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
他还像小时候那样哄着我。
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抹干眼泪,推开他的手笑道:“你帮我已经够多了。”
他欲言又止,我只当做没看见。
当年杨府满门抄斩,不光是“他”陷害的,还有许多暗中落井下石的势力。
那副罪己书里面记下了所有参与的名字。
一个玄衣侯耽误裴君这么多年,本就是我自私之举,若是连剩下的喽啰都还要麻烦他,那我还有什么资格重振杨家门楣?
至少这条路,该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完。
15后记
承平二十四年冬,说书先生堂前满座。
讲的是玄衣侯恶行暴露,走投无路自尽于火。
讲的是“杨府谋反”案雪冤平反,杨府却无一人存活于世。
讲的是天子铲除异己,抄贬了朝堂半数官员。
讲的是程家除奸有功,安远伯加官进爵,程家女入宫为妃,风光无限,却意外病故于宫闱。
讲的是裴家公子弃了风流秉性,终身未娶。
讲的是京中多了位眼睛不太好但医术很好的女医师,治病不收钱,还送安神养息的灵香草香囊……
听客们热情高涨,拍手叫好。
却不知角落永远坐着故事当中的某位主人公。
那位主人公面纱遮面,脖颈间带着缺了一角的如意环佩,腰间挂着灵香草香囊。
有小孩子从她跟前跑过,总会多瞧上一眼……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