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阳光将我照醒。
“呀你醒了。”
“呦你醒了。”
几乎同时,宜妃从床边爬起来,辰妃端着醒酒汤走进来。
就是那个被我要求和太监宫女挤一起坐的辰妃。
辰妃是这宫中唯一一个不会叫我贵妃娘娘的嫔妃。
我想,到底是蒙古部落公主的底气。
她将碗塞在我手里,“你昨天晚上骂皇上了。”
我浑身激起一阵冷汗,简直明晃晃的威胁。
“我没有。”
我矢口否认。
辰妃却噗嗤一笑,“可是酒后吐真言。”
随后对上我的眼睛,神色凝重又认真,“你喜欢皇上吗?”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我有点发蒙,她做人真直接。
我不清楚她是何用意,但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喜欢。”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我回答的这么干脆,随即便爆发出一阵笑声。
一把握住我的双手,“那我们以后就是好姐妹了!”
“啊?”
……
辰妃说,她厌蠢,而她觉得这世上最蠢的人,就是喜欢皇上的人。
“自古帝王最凉薄。”
“谁要将一颗真心交付给一个无情之人。”
……
宜妃弱弱开口,“可是,我觉得陛下并非绝情之人,他以前对纾儿不就……”
“你也说了是以前,狗皇帝昨晚连小纾不喜欢吃螃蟹都看不出来……”
辰妃提我打抱不平。
我想起来了,昨天晚上我喝醉了酒,站在养心殿门口又吐又骂,是泓若姐姐捂住了我的嘴。
辰妃姐姐拎着我的脖子将我拉到了离养心殿最近的寝宫——她的乐安居。
所谓有共同的敌人便是朋友。
几个人说了好一会,临走了,竟生出些相见恨晚依依不舍之情。
辰妃亲自将我们送出宫门,又邀请我们明天再来她的乐安居打叶子牌。
我苦着脸摆摆手,“不行啊,我明天要去给皇后娘娘送观音,赔礼谢罪。”
辰妃灿烂一笑,明媚又张扬,“那咱们在皇后宫里玩。”
……
果不其然,当我拿着玉观音踏入景仁宫的时候,辰妃已经布好了桌子。
宜妃说今日身子不爽利没来,我正愁三缺一呢。
没想到桌旁还坐了一个人,是良妃娘娘。
她起身恭恭敬敬向我行了一礼,“贵妃娘娘万福。”
我忙扶她起身。
良妃与辰妃都二十五岁之龄,比我大五岁,放在寻常人家,该规规矩矩唤一声姐姐。
更何况金丝雀之事,我始终自知理亏。
据说,那只金丝雀是良妃父亲派人寻了数月,下了三趟扬州才寻得的极品。
用来给久居深宫的女儿解闷。
“听说你不喜欢皇上?”
良妃先打破了沉默。
“啊对。”
我点点头。
“哦,那金丝雀你不用还了。”
她神色淡淡的,手里摆弄着叶子牌,眉眼间总是说不上的落寞。
还是辰妃窜了过来,“纾儿妹妹,你别介意,良妃一直都这样。”
她将我拉到一旁,悄悄地俯在我的耳侧。
“当年她与邻家哥哥都快成婚了,没想到碰上南巡微服私访的皇上,便被纳进了宫中。”
“哎,也是个苦命人。”
我心下泛酸,望着她勾出一道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是啊,苦命人。”
当年,我也差点就与泓启成婚了。
人人都说紫禁城风水养人,殊不知,这四方红墙内,不知有多少人从入宫起便成了无血无肉尸骨。
“对了,皇后娘娘呢?”
我抱着怀里仔细包裹好的玉观音,一时不知该放在何处。
辰妃将玉观音接过去,绕进内室放进了皇后娘娘的佛龛上,又燃了三炷香。
才向我解释,“今日殿选秀女,皇后娘娘去前殿了。”
“估计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皇后娘娘便穿着一身素衣跨进了院子。
整个人端庄又典雅。
“我这院子是越来越热闹了。”
我微微福身行礼,“皇后娘娘万安。”
皇后笑容温柔,皎若明月,“进了院子便是姐妹,不必拘礼。”
我也收了礼,落了坐。
皇后娘娘说她不喜欢别人私下叫她皇后娘娘,因为她自己有名字,她叫舒韫。
我们就叫她舒韫姐姐。
几圈牌下来,场子也热起来了。
舒韫便不再像平日那般母仪天下,说话间多了几分调皮。
“今日殿选,有几家女儿真可惜啊……”
辰妃接话,“是不是要才有才,要貌有貌。”
良妃白了她一眼,“让你平日多读书,那叫德艺双馨。”
我默默开口,“都落选了吗。”
三双鄙夷地目光向我投射过来,“都选上了。”
又打了几轮,皇后娘娘说要去看账目,我们便散了场。
只是临走时,她眼眸微垂,倚在门框上自言自语,“我们日后怕是更多闲暇了。”
末了,又叫住我。
“纾儿,你真的不爱陛下吗?”
这些人真奇怪,每个人都要问一次。
我摇摇头“不。”
她突然笑了,“那就好,我只是怕你难过。”
5
不过三日,我便明白了皇后娘娘何出此言。
皇上新封了一位嫔,是镇国公长子家的独女,将门之后,叫楚钰。
性格爽朗,不拘小节,没有一点萧祈讨厌的繁文缛节样。
更重要的是,与‘我’有五六分相似。
家室甚至更优于‘我’一筹,我父亲虽是正三品,却终是个文官。
而楚钰的爷爷是先皇亲封的镇国公,父亲则是平定西北战乱的大将军。
宫里上下都说,从来没有见过陛下这么宠幸过妃嫔,比往日对贵妃娘娘还要更上心些。
楚钰生辰时,皇上命人遍寻天下牡丹为楚钰办了一场牡丹宴。
娇艳鲜嫩的盛期牡丹各色尽有,团团簇簇塞了一整个院子,好不壮观。
只因她最喜一句诗。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可这天下谁人不知,牡丹是皇后才能用的花。
只是望着满园牡丹,无人敢言。
只见萧祈怀中的美人簪着牡丹花,笑得美艳动人。
“等给朕诞下龙子,朕就封你为贵妃。”
萧祈的眼神爱怜,连平日里生冷的音色都多了几分柔情。
眼看是动了情。
怀里的美人娇娇一笑,“臣妾不图名分。”
郎才女貌,人比花娇。
我抬眼悄悄看向坐在一旁的皇后娘娘,她也笑着,依旧大方端庄,母仪天下。
我想,还是得皇后娘娘这样的人才配得上牡丹花。
可又觉得,萧祈把各式各样的牡丹毫无规律的摆放,虽雍容华贵,却着实品味艳俗。
配不上皇后娘娘。
想必皇后娘娘也这么觉得,所以眼睛才会有些盈盈的光。
趁着萧祈与美人调情,我偷偷溜到了皇后娘娘身边,俯在她的耳侧。
“舒韫姐姐,陪我去更衣吧。”
皇后娘娘笑着说好,但我却带她去了荷花池。
春日里的荷花池空空荡荡的。
“舒韫姐姐,这场牡丹宴好好笑哦。”
曾经,也有人许过我一场花宴,没有哗众取宠,没有盛气凌人。
有的只是一片真心。
他用了整整一年时间送了我一池荷花。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他以为我欣赏荷花这般品质,却不知,我是欣赏他这般品质,寓情于物。
……
那天,满塘荷香入鼻。
清隽挺拔的少年勾着笑意,为眼前矮了几分的女孩簪上玉簪。
又捏了捏她的脸颊,“纾妹妹可知簪发为何意?”
她抬起头看向他,“何意?”
“是谓结发。”
少女红了脸颊,假意推开他,“谁说要嫁给你了。”
少年也不恼,只是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温声细语。
“等我成了大将军,就风风光光地娶你好不好。”
清风拂荷,只觉脸上又烫了几分,少女的声音又细又软。
“不是大将军也行……”
只是无人看见,少年的耳尖早泛了红。
……
我摸了摸头上的玉簪。
苦笑如今大局已定的境遇。
我看向皇后娘娘,“舒韫姐姐,我不贪心的,我时常想,我只要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说着说着身子就止不住颤抖。
“我只是想看看他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变高,有没有变黑,边关苦寒,他会不会生病……”
最终还是没忍住,躬下身来哭得一抽一抽。
其实我本意是想安慰皇后娘娘,因为这世上最有效的安慰人的方式,就是拍拍她,告诉她。
喏,我过得比你还惨。
因为辰妃曾经说,她在这世上只能容忍一个蠢人,就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抱住我,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往她身上抹,上气不接下气。
“我们都好惨啊……”
永失所爱和爱而不得一样令人痛苦难过。
我们俩抱头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