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霍綦恼羞成怒之前,我收敛了笑意,骑着马向他走去。
“自然是去大燕公主该去的地方。”
霍綦的战马忽然一阵打转,他的瞳孔急遽收缩,直直盯着我泛红的眼角。
他的薄唇张合几次,才终于问出了那无法宣之于口的一句话。
“你都想起来了?”
“是,我都想起来了。
想起你如何利用我,如何想要放火烧掉建安宫。”
霍綦闭了闭眼,水雾朦胧的眼瞳间像是有挣扎一闪而过。
终于只是掩去所有情绪,欲纵马上前。
“霍綦,”我见他愈行愈近,忽然将提前准备好的金簪狠狠抵在脖子上,“今天,你要么让我走,要么留下我的尸体。”
殷红的鲜血顺着手臂缓缓淌下,像极了霍綦蜿蜒在眼角的泪痕。
他的战马忽然在旷野中一阵嘶鸣,他想要上前,看着越扎越深的金簪,却是节节后退。
“你放下,我答应你!”
他盯着我良久,久到鬓间都落满了雪粒,才轻轻开口说:“瑟瑟,我答应你。”
我倏尔一笑,放下了手中的金簪,霍綦却飞快上前,把我卷到他的马背上。
我拼命地挣扎,他却将脑袋死死埋在我的脖颈间,恍惚中,像是有雪粒融化,颈间传来冰凉一片。
“瑟瑟,就一会儿,天亮了我就放你走,就一会儿好吗?”
我看了看山巅隐现的浮光,终究停止挣扎。
霍綦忽然策马,带着我飞快奔驰在漫天大雪中。
有雪粒扑来,却都被霍綦一一挡下。
颈边的湿润越发明显,霍綦终于停马,把我死死箍在怀中。
北风在哀嚎,战马亦在嘶鸣,可天地之大,我却只能听到我身后男人低沉的呜咽声。
我依稀记得,那一日大雪肆虐,而霍綦久久地拥着我,立在茫茫天地之间。
7
我隐居原山的第七年,霍祯带着他的头子来看我。
不过才五岁的小人,却一本正经得让人发笑。
瑶瑶从外面玩耍归来,我轻轻招手,将霍祯带来的栗粉酥递给她,说:“瑶瑶,带弟弟去吃东西。”
瑶瑶是我到达燕营后才发现的,彼时,我心一软,就把她留了下来。
“你当真要在这里过一辈子?”霍祯饮了一口茶,眼底尽是些意味深长。
我点了点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霍祯却有些不依不饶,说:“陛下这几年空置后宫,你还不明白他的心意吗?”
我缝补的动作一顿,原是绣花针戳到了指腹,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猛地起身,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瑟瑟,”霍祯把我喊住,眼底似有挣扎划过,“当年救你的压根不是我,是陛下。”
“当时大燕国运颓唐,燕帝为了寻求庇佑,想要将你当作交易品送给胡州,陛下别无他法,这才不得不策动父皇谋反。”
“梁朝立国后,陛下不敢光明正大地将你放在身边,却又忍不住将你放在身边。
所以他苦心积虑扶持阮家,便是想为你改换身份,寻求一个庇护。”
“他怕你伤心,所以宁愿失去你也不愿让你得知真相。”
“而且,燕帝是自杀,陛下为了你,只把他囚禁在别苑,可你的父亲,为了报复陛下,用一根白绫结束了你跟他之间所有的可能。”
脑海里忽然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嗡鸣声,我有些无法理解霍祯的话语。
山腰的风肆虐而来,吹皱我水雾弥漫的眼底,亦吹散我心底最后的那丁点儿恨意。
可事到如今,说这些又还有什么用呢?
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成婚前的那个晚上,我因兴奋而迟迟无法入睡,索性披了外袍在院中看月。
没成想,嫦娥没有等来,倒等来了一个微醺的新郎。
看着站在烛火摇曳的琉璃宫灯下的霍綦,我欢喜地站起身来。
他却忽然上前,把我紧紧扣在怀中,不停地说“瑟瑟。”
有冰凉的液体在颈侧流连,我以为那是他即将为人夫的欣喜。
直到今日,我终于幡然醒悟,原来,早在那时,他就已经预料到我们惨痛的结局。
我望着长安城的方向,忍不住以手捂面,眼泪狰狞地滑过紧咬的腮侧。
许久过后,我终究只是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我隐居原山的第十七年,瑶瑶下山采买,不过半日却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我将刚出炉的栗粉酥端出来,无奈道:“怎么总是毛毛躁躁?”
“阿娘,”瑶瑶一向开朗,这是我第一次在她的声音里听出了浓郁的悲伤,“陛下驾崩了。”
“扑通”一声,我随着声响怔怔低头,原来是蒸笼被我不小心碰倒在了地上。
我茫然地蹲下,一点点将栗粉酥捡起。
捡着捡着,却又忍不住扶着石头起身,喃喃说:“是吗?”
“阿娘,我都知道了,你别伤心。”
瑶瑶担心地上前,我却无奈一笑,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珠,说:“傻孩子,我怎么会伤心呢?”
是啊,我怎么会伤心呢?我的灭国仇人终于死了,我该高兴才是。
我推开瑶瑶,直直向前走去,却是一阵踉跄,倒在了尘土中。
遥远的山间像是传来了丧钟的哀鸣声,望着缭绕的云雾,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十六岁。
那日阳光正好,日光斑驳,霍綦蹲在窗前的光影处,笑着对我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原来,一晃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从此,我恨无法,爱亦无法了。
8
霍砚被封为太子那日,是个难得的晴日,他被内侍引着去甘露殿觐见天子。
甫一撩开层层叠叠的纱帐,霍砚便看到放在桌案上的栗粉酥,和站在桌案后远望的天子。
霍砚是太子,却不是天子的子嗣。
他的父亲是晋王霍祯,天子唯一的弟弟。
天子一生无子,自端诚皇后去后,便再未踏足后宫。
随着天子年岁日长,索性把霍砚过继到膝下养育。
思及此,霍砚不禁有些同情这位马踏天阙的君王。
他这一生立下不世之功,却接连失去两位爱人,如今就连子嗣都那样艰难。
可看着天子这难得的帝王柔情,霍砚却又觉得自己想差了。
他顺着天子的方向望去,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天子望向的地方是原山,他在五岁时曾随父亲去过原山,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瑶瑶。
他知道,那里住着天子的第二任妻子――端诚皇后。
可那一次,一同前去的,还有天子。
“老二,你带砚儿上去。”
行至山腰,天子忽然停下,将拿在手中的栗粉酥递给晋王,隐忍的眼瞳间浮动着几分悲凉,“她大概,不会想见到我。”
在霍砚的印象中,这位天子伯父向来刚强坚毅,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样颓唐的天子。
他被父亲牵引着上山,行至半路时却忍不住回头,只见天子目光温柔,正望着山顶的方向。
那目光,一如此时,似春日风,亦如腊月暖阳。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