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月令
带上赵淮逃亡的那年,我年方十九,他十五。
他是皇权争斗下的输家,当今圣上的五皇子。
我是其父被指谋乱,全家满门抄斩,而今挟皇子逃出京城的太傅之女。
1
掖庭狱中昼夜不分,更漏声混着似有似无的痛呼。
一抹暖黄散开,有人点了灯,悄声屏退狱卒,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幽幽龙诞香袭来。
来者问道:“昔日情分,究竟算什么?”
那副嗓音,我下了九幽黄泉都忘不了,是赵淮。
他的灯笼实在晃眼,我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光了,只好吐了一口血沫,睨着眼反问他:“为臣之道,不就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何来情分?”
赵淮仍不死心,他问:“那先生曾教我的仁义礼信又算什么?”
“什么大忠,大仁,大义,皆是虚的。不过是……”我大口大口喘着气,血沫子不断从嘴角溢出。
我却大笑不止,“不过是……臣尽死力以与君市,君垂爵禄以与臣市!”
锁链铮铮作响,我看着面前熟悉面庞,凄迷笑道:“今上……今上……无利不起早,臣已尽死力,而今落得如此下场,不过是你雁过拔毛,毁市瞒价。”
我在故意激他。
昔日,是我对他说,“小皇子,所谓牧民之术,说到底唯两个字——‘安民’。”
今日,也是我亲自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他君臣有别。
终归会有那么一天,他会用当年我教他的制衡之术对付我。
那时候,他才是一个真正的帝王。
没办法,政见不同,调合不了。
就让他……恨我吧。
2
我是当朝谢太傅之女,谢小满。
我家世代都是满腹经纶的大儒生,偏偏养出了我这么个异端。
我醉心于商贾之道、刑名之术与兵家器法,在家中便常常与兄长比武。
自十二岁起,兄长便成了我的手下败将。
他捏了捏我的脸,打趣道:“我家小满这般厉害,整个京城怕是无人敢娶了。”
元和年间,诸侯割据纷争不已,边境部族枕戈待旦,天下大乱。
二皇子趁皇帝病危之际举兵谋反。
京中大乱,我爹带着私兵,冲进了皇城中,带回了一个混身是血的小少年。
我爹却再也没有出来。
他们说,我爹死了。
他们还说,我爹临终前,让我拿命保护那个小少年。
那夜,我骑上马,带着小少年彻夜狂奔。
身后,银河倒泻,追兵万千。
我不记得行了多久,只知道我的千里马被累死了,马头上的琉璃灯也灭了。
晨光熹微,我从荷塘中捞了一捧水,一点点擦掉那人面上凝着的血渍,头一遭仔细打量着他。
是个约莫十五六的少年,生了一张白白净净的脸,想来是没吃过苦的。
还没等我开口,那少年便屈身朝我一拜——
“在下……在下赵淮……多……多谢。”
赵淮,当今圣上的五皇子。
再想想谢家这场无妄之灾,晦气。
再后来,我与赵淮在深山老林中躲了半年。
那时候,旧帝暴毙,遗诏传位二皇子。谢太傅被指谋乱,满门抄斩,家产归公。其女谢小满出逃,责令举国追捕。
我信手扯下通缉告示,擦了擦额角的血,又将其揉成一团扔在一旁。
我身后是满身是血、瑟瑟发抖的赵淮,他看着我,怯生生唤道:“先生……”
我不搭理他。
赵淮扯了扯我的衣角:“谢太傅说,让我唤您先生……此后,我便是您的学生了。”
我爹的遗言,我自然是听的。
赵淮母妃为镇北大将军嫡妹,镇北大将军在漠北有十万守军,只有带着他从京都逃到漠北才有一线生机。
我爹一句“托付”,我便领着谢家家兵,以命相博,托上全部身家性命,欲护赵淮从京都一路逃至漠北。
朝露自岩上低落,萋萋苇草摇曳不止。
赵淮唯唯诺诺跟在我身侧,我偷眼看他,一时竟有些喘不过气来——贪念在我心底抽枝发芽,长至参天。
他身上流的是帝王家的血,足矣成就我一场权势滔天的美梦。
是夜,二皇子的人追了来,那些赵淮不曾见过的,一直躲在暗处保护他的暗卫,一个个死在了他的面前。
没有留下名字,也无人记得他们的生平,他们就这样死在了荒山野岭,受野兽啃食。
赵淮站在满地尸身中,忍不住掩面而泣,有泪自他指缝中渗出来,他自小养在行宫里,躲开了宫廷明争暗斗,从不曾见过肝髓流野的景象。
赵淮说:“先生……我不逃了,千百人性命,换我一人,不值。”
密雨如泄,惊雷乍响,我一把将他提到山巅,迫使他向下看去,诘问道:“殿下,山下为何物?”
“庙宇、行宫、官道。”
“皇城之外为何物?”
“屋舍、闹市、乡野。”
“国疆之外又为何物?”
远处天边闪电如裂帛,他犹豫道:“先生,我不知。”
“是天下,是万民。”我跪了下来,一字一句说,“殿下,那该是你的志向。”
赵淮茫然失措看着我,良久,竟淌下泪来。
当夜,赵淮在野山上亲手埋葬亲信。
月色惨淡,一双手指节分明,尘土混着血渍覆在他肌肤之上,衬得他恍若地府中爬出来的恶鬼。
我盯着少年瘦削的背影,他似在抖动,实在教人目不忍视。
我狠下心来,道,“葬下了,便继续赶路罢。”
他顿了一下,转过身来,朝我揖首:“这一路,有劳先生了。”
我爹说得没错,我谢小满,是个离经叛道之人。
我不想嫁人,不想在相夫教子中消磨了自己的一生。
我十二岁时甚至偷偷结识了阿爹故交孔显,当今的刑部侍郎。
托他的关系,我常常趁夜去刑部大牢,看生离死别,听严刑拷打,究冤假错案。
得孔显亲自教导,习刑名之术,在千锤百炼中练就了一颗坚如磐石的心。
带上赵淮逃亡的那年,我年方十九,他十五。
有一回赵淮夜里起了热,十里八荒都寻不到一个医家,眼瞧着赵淮奄奄一息,又要昏过去,我为他敷上块暖帕子,柔声道:“你莫睡,我给你哼个小调儿。”
“吾之埋骨,埋于高山兮,望吾故乡。”
“先生……”赵淮烧得迷迷糊糊,还是挣扎着要起来,滚烫肌肤贴在我耳垂,“先生……你莫……咒我……”
我摸了摸鼻头,住了嘴。
在刑部大牢待久了,除了丧歌,其余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