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染指凝霜
大军出发前夜。
沈明煊允我得胜归来时,便是我母仪天下之日。
我领大军返朝,他差人将我拦在城门。
只不想我这一身血气,污了他为我嫡姐亲持的封后大典。
他将我囚禁宫中,折了我的羽翼,断了我脊梁,我无心挣扎。
总归,我注定要死了。
1
我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挣扎着起身,却带起一串哗啦啦的响声。
脚踝,被脚镣锁住。粗壮的铁链蔓延到床下,蜿蜒盘亘,末端直直的嵌接在墙壁上。
正愣神的时候,突然有人影进来,又飞快地跑了出去。
“醒了醒了!娘娘醒了!”
屋外嘈杂声一片。
那人又很快回来,是个十二三左右小宫女。
她跪在我床前:“奴婢春巧,拜见宸妃娘娘。
“娘娘可有不适?奴婢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
“娘娘饿不饿,想吃什么?奴婢这就叫人去做。”
我一时没说话,她就叽喳了这许多,有些吵,但又不惹人烦。
“这里是皇宫?”
春巧低头:“回娘娘,这里是朝霞殿。”
是沈明煊曾说,要为我建的朝霞殿。
2
回京那日。
京城里传出的长笛声很远、很响。
远到我还看不清城门时就听见了,响到几十万将士的行军声都被掩盖了。
福安在城门等着我。
他说,今日是丞相嫁女,皇帝娶妻,是苏月娥的封后大典。
他说,皇上已经安排人手,先接娘娘回府,洗尽风沙血污,再择吉日,便可入宫。
我无声笑起。
“福安,你可曾见过有哪家娘娘穿甲拿枪?又有哪家娘娘崩腾戎马?
“本将血气太重,不好污了皇上与皇后娘娘的眼,唯有遥寄恭贺之心。”
我下马,跪地恭敬拜了三拜,翻身上去,领着大军回营。
福安一己之力,无疑螳臂当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离开。
没想到不过数日,我还是被请入了宫中。
3
太医吩咐了几句就走了。
我摸了摸脚上的镣铐,它可比我的枪头结实多了。
即使有破绽,也不能徒手掰开啊。
“别看了。你不可能弄断它的。”
沈明煊一身龙袍,像是刚下了朝就过来了。
我下床。他眉头一拧,眼带责备,似乎想要上前搀扶。
我单膝下跪:“末将见过皇上,恭请圣安。”
沈明煊刚抬的脚顿了顿,下一瞬,加重了脚步朝我走来,握住胳膊将我拽了起来。
“孟时薇!你闹什么别扭!”
我的胳膊生疼,“末将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沈明煊瞪视了我一会儿,突然将我拥进怀里,软了语气。
“时薇,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是我身为帝王,应择人定位。
“你相信我,在我心里,你才是我的妻子,所以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
“时薇,你不知道这三年来,我是多么的想你……”
我瞟着地上盘成一团铁锁,微微叹口气,“皇上,末将没有跟你赌气。”
他抱着我的手猛然僵住。
“苏小姐贤良淑德,是皇后的最佳人选。与皇上很般配。”
“孟时薇!”
沈明煊松开我,双手死死的掐着我的肩,猩红了眼。
他似乎没在我的脸上找到倔强的痕迹,表情越发的凶狠了。
“你在说气话对不对?你怎么能跟我说这种话!”
我张张口,想说‘我没有’,但看着他近乎祈求的目光,麻木的心突然久违的钝痛起来。
“皇上……”我狠心垂下眼,“您越矩了……”
“越矩?”沈明煊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他捏起我的下巴,迫使我与他对视,“时薇,你与我说越矩?”
“末将……”
他以吻封唇,极具侵略的姿态。
我踉跄着后腿,绊倒在床上。他松开我,改为钳着我的双手。
“时薇……”他在耳边轻唤。
我浑身颤抖,哑声阻止,“皇上!末将是荣威大将军。”
他猛地起身,捏着我的脸。
“时薇!没有什么大将军,你是我的宸妃!是我的时薇!”
他不再小心翼翼,一把撕烂衣衫。
“沈明煊!你混蛋!”
我下意识地奋力,心口钝痛。
他反而笑了,俯身吻着我,“时薇,再叫一次我的名字……”
我浑身恶寒,突然外面有福安颤颤巍巍的声音。
“皇上……丞相大人有要事上奏,正在养心殿等候……”
沈明煊一僵,等到平静之后,才拉起我坐好。
他看着我的狼狈,稍微替我理了理,有些愧疚。
“时薇,你好好歇着。等你心情好些了,就不要与我闹别扭了,好不好?”
我克制着指尖的颤抖,“皇上,末将没有闹别扭。”
沈明煊压着怒气,转身离开,“我一会儿再来看你。”
我没有回应,待他走了,才拉开衣裳。
“娘娘?!”春巧一声惊呼,赶紧上前。
我的肩膀和胳膊上已经有了淤青,“奴婢这就去叫太医!”
“不必了。”我叫住她,“太医刚走,就不要再折腾了,差人去请李军医吧,他治这个可好了。”
4
李军医看见我额上的绢布时,猛然一怔。
看到脚上的镣铐时,又是一怔。
“将军……”
我指着肩上的淤青,“劳烦您了。”
李军医叹口气,拿着他的药箱上前。
熟悉的药酒味道钻进鼻中,刺激但又十足的安心。
“军中可好?”
“将军放心,一切都按着将军请示的,如今是孟小将军领军,石校尉辅佐。”
我松了口气:“那便好。”
沈明煊还是依我上奏的去做了。
李军医抬着手,我顺从的让他把脉。
他长叹一声,“将军即已回京,不如让太医院做个会诊吧。”
“您老的医术可比他们强多了,会诊也是无用。”
“也罢……京中药材远比边疆好的多,老夫会替将军做出更好的药的。
“将军如今在宫中,便好好休养,切忌有大起大落之绪,不要受凉,更是莫要再舞刀弄枪了。”
我随意点点头。
又与他闲聊了几句,才让春巧送他出宫。
5
脚上的铁链很沉很长。
长到让我能走到院门,却无法踏出一步。
我慢慢退回院中,这里的一切都照着我的喜好布置的。
柿子树,栀子花,架起的秋千,和那条蜿蜒穿过的小小溪流。
我停在桥上,低眼看着被涟漪搅乱的倒影,破碎狼狈,就如我们初遇的那年。
彼此,都很狼狈。
母亲嫁到苏家的时候,苏霖不过是刚考中了探花。
母亲和离的时候,苏霖转身将外室接入府中。
外室变成了苏夫人,外室之女变成了苏家嫡小姐。
我方百日,便随母亲回到荣威侯府,改为母姓。
时年边疆战乱,几个舅舅和外公,相继战死。
人人都说荣威侯府完了,母亲却带着我直奔边城。
我躲在城墙最高处,看着母亲浴血冲锋。
我混在伤兵营里,给他们熬药换布,亲手剜掉他们腐烂的血肉。
战事拉的很久,直到母亲费尽心力抓到了狄绒的主将。
他是狄绒的二王子,骁勇善战,小舅舅和外公都是死在他手中。
可狄绒士兵混进边城,将我从伤兵营掳了去。
大军之前,我被捆绑在木架上,母亲的马停在对面。
“孟将军!”狄绒副将高喊。
“要想你的女儿平安回去,就拿我们二王子来换吧。”
我看见母亲的手背青筋暴起,“时薇,娘不能救你,你会不会怪娘?”
我很害怕,眼泪止不住地掉着,但仍是用力的摇头。
副将冷笑,拍拍手。
一个男孩被推到在我身前,士兵抓着他的脑袋,让母亲看清他的脸。
副将冷笑:“那再加一个雍国的四皇子殿下,将军觉得如何呢?”
我看着他反剪的双手上新伤旧伤,一片血糊,不知道是受了多少酷刑。
母亲可以不救我,却不能不救皇子。
我牵着他满是疤痕的手,慢慢地往雍国军队走去。
与狄绒二王子交错时,我看见他的嘴角露出阴冷的笑容。
“喂……”我轻轻地握了握他,“想活命的话,就快跑。”
他没有反应过来,我只好一把推开他。
“跑啊!”
两边的将士被我突然的声音吸引,只有他瞬间回神,拼命的往雍军跑去。
二王子目露狠色,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柄匕首,割断绳索,朝着他奔去。
我一脚往他膝窝里踹。
他跪倒在地,返手将我擒住,慌乱间,匕首插进了我的肩膀。
他怒极,抽出匕首时,我也掏出了腰上的小刀,狠狠地划过他的脖子。
鲜血喷洒了我一脸。
我看见他不可置信的眼神,我听见两边奔腾而来的冲杀声。
母亲的马蹄从我身边跑过,烟尘四起。
混乱中,有人将我抱起,迅速往城门跑去。
我回头,母亲的长枪在烈日下闪着红光。
“喂!你没事吧!”
我听见有人远远地喊着,童音依稀被沙场淹没。
我看见他也被人抱着,在城门口,远远的向我招着伤痕累累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