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走的那日是小暑,此前初冬被刘将军找去,已经有小半个月未曾回来。
阳光灼热炽盛,似乎要将世间万物都燃尽。
将军的兵马路过郊外,一群人便齐齐停了下来。
一众甲胄中,一个挺拔的身影显出来,缓缓朝着倚门而望的春极走来。
春极看着一身盔甲的初冬,也只是笑,掏出绢帕轻轻为他拭了拭汗,“一路平安。”
可初冬却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上面赫然写着“休书”二字。像是这辈子只会说那一句话,初冬又轻声道:“孟姑娘若是有好的归宿……”
不待他说完,春极便神色自若将那封休书接了过去,只是末了,却未拆开,反倒是像这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一般随意搁置在桌上,然后从屋内抱了一件冬青色的衣服出来。
春极低头轻轻咬了咬唇,这才显出了些许局促不安,“我头一回做,你可别嫌弃才是。”
蹩脚的针线,寻常的料子,合不合身都不一定,可初冬便这般愣在原地,怔怔将那件袍子接到了怀里。
这一瞬,天地寂静,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初冬张了张唇,心里无数情感汹涌碰撞着,突然便滋生出勇气来,“你可愿……”
等我?
一声嘹亮的哨响将他拉回现实,那句话,初冬终究是没能问出口。
他苦涩地笑了笑,将那将军与他的银钱尽数交给春极,末了,轻声道:“姑娘保重。”
这一去,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一定,何苦拖累她?
阳光犹如熔金,照到眼里生生将人逼出泪来。
初冬听到身后凌乱仓促的脚步声,有个姑娘踉跄着跑上来紧紧抱住他,同他道:“初冬,我等你……”
行军的号角已经吹响,现下已经片刻都耽误不得。
初冬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所有决心都前功尽弃。
所以他轻轻掰开了春极环在他身前的手,一步一步,未曾回头。
甲胄在烈日照耀下反射着冷光,整齐划一的步伐中,春极哽咽的声音清晰无比。
她哭喊道:“夫君,我等你回来!”
可混入士兵中的初冬,哪里还能寻到踪迹。
这一刻,春极感觉像是被钝物击中了心肝,先是麻木,等回过神来,痛意才开始一点一点蔓延放大。
从此以后,孟春极还是初冬的妻子,是那个给她晒被子、修房顶,给她买伞,给她摘山间的花,打雷时会陪她,吃饭时会多给她舀一些,会对她笑得很温柔的初冬的妻子。只是却极难让他陪在身边了。
当时只道是寻常……
6
初冬走后的日子并非不好过,想来是那位将军对孟府那边说了什么,晴姨娘倒是未曾来找过春极麻烦。
倒是春极自己,早在初冬的陪伴中失了心神,如今他一走,便百般难眠。
折腾下来,不到一个月便瘦了一大圈。
春极去为她母亲和初冬义父的长明灯捐油时,听旁人说起南疆的战役,有说此战艰难,也有说能大获全胜。每每春极的脚步都会顿一顿,但不过片刻,便又继续走,转瞬消失在了满山青翠之间。
南疆那边也陆陆续续有消息传来。
但无非都是军队的胜与败,单单想知道其中某个人的消息,却又哪能如意。
战争是无数人的尸骨垒起来的,不清楚哪一天,白骨累累中便会出现初冬的一具。春极不敢想,可每每夜色蔓延,抬头也看不到星光的时候,她便总能想起初冬离开的那日,并未予她什么承诺……
刘将军的人是在十个月之后找上春极的。这个时候,南疆之战胜利的消息已经举国传遍。
这一仗,从去年夏时打到了来年秋分,春极住的棚屋前的榕树也几度枯荣。
那人依次在春极面前取出来一件件东西:刻字的木牌、冬青色的衣服碎片,以及一个乌漆木的方盒子。
木牌上写了“初冬”二字,初冬是没有姓的,老乞丐在初冬时节捡到了他,所以为他取名初冬。
冬青色的衣服是初冬临行前她亲手缝制的,针线粗糙,可她怕来不及,花了整整三个晚上。
而那个乌漆木盒子……
春极颤着手将它打开,里面却是一捧沾了血的黄土。
来人略带歉意,“我们与南疆蛮夷的最后一战,初冬兄弟身先士卒,最后死在了敌人的箭下。那一战我们损失惨重,死去的兄弟不可能都运回家乡,所以……”
这话说完,想象中的悲痛欲绝却并未出现在春极脸上。只见她像是抱着珍宝一般,将那三件东西抱到门外,在一方坟茔前跪了下来。
那人见春极微微笑着,道:“父亲,初冬回来了。”
说罢,却是直接用手在地上挖起来。秋日温凉的风徐徐而至,拂过春极的脸庞,带了一滴泪下来。
春极不停挖着土,脏污渗进指缝,洇了一丝血出来。
可春极却像是没有察觉,直到那人看不下去叫了她一声,她才茫然回神,血混着泥土的手往脸上一抹,才发现自己脸上已是泪痕交错。
那人叹了一口气,继续交代来意,“初冬兄弟攒了许多战功,临别前嘱托在下另为姑娘置办了一座宅子,再加上天家的赏赐,足够姑娘衣食无忧了。”
春极此时却是平静下来,“在哪儿?”
那人愣了愣,似乎没料到春极会这般快答应,“京城。”
“好,我去。”
出城的那一日,春极独自坐在马车上,只是掀起帘子往回看时,来往的人中,她似乎看见了初冬的身影,可不待她细看,车轮辚辚,载着她早便驶离。
她隐约觉得,初冬并没有死。
因为她想挖一个坑将那人带来的东西埋到初冬义父的墓旁时,不经意看到了那块冬青色碎布的边角,那般细密的针脚,并非出自她的手笔……
7
像是为了印证春极的猜想,甫一住进京城的那座宅子里,便立马来了一批人将宅子给围了起来,俨然是将她软禁了起来。
周围服侍的人口风却是严,春极费心收买打听,却仍是一无所获。
只得知了近日城内司马大将军刘勋之子刘疏不日便要迎娶宰相的千金。
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刘将军时不时会来她这里小坐,带些小玩意儿,诸如糖人纸鸢之类的,不求多贵重,但图个心意。
春极不知道他的安排,心里虽有疑惑和焦虑,但此时也只能耐着性子同他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