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宋岑第二天又不肯上朝,我陪了他一晚上,他便拖着我也不让我上朝。
我跟他同时称病如何都说不过去,本想将他给推开,可他那半醒的眸子就这么可怜巴巴地瞧着我让我如何都不忍心拒绝他。
心想着将来我若真登上了这帝位那也是一个当昏君的命。
我陪着他睡到日上三竿,初初到了下朝的时候,有下人来报,那秦将军领着那混账儿子过来同宋岑请罪来了。
宋岑别的没本事,报复仇人那是一等一地积极。
我见他来了劲,“腾”的一声坐了起来,还不忘命令我给他更衣梳发,眉眼间阴狠劲儿十足,活像要把那秦深给剥了皮。
我提醒什么估计他也没听进去,气势汹汹地出门去寻晦气去了。
我怕他出事,便跟后面悄悄看着,不想来人不仅有秦家父子,还有那杜清若。
秦将军是个老狐狸,虽说是个武官,文臣那一套比谁都会,背地里也向来致力于如何扳倒宋岑。
却是生了个脑子不好使的儿子,明着把宋岑得罪了。
宋岑的要求挺简单,就是秦深抽了他一鞭子,他要抽秦深百鞭子奉还。
秦深是个脾气爆的,见不得宋岑这等小人脾性,要不是秦将军一声“逆子”,恐怕当场能让宋岑血溅三尺。
这时候却是那杜清若开了口:“秦公子抽了宋大人一鞭子,宋大人要百鞭奉还,那么……
宋大人前些时日将下官扔下楼,宋大人是不是也得跳楼跳上个一百次?”
杜清若这么个山里出来的,不畏强权,也记仇得很,这次便似同秦深商量好的来找宋岑麻烦来了。
“本官扔你那是给你脸,你不感恩戴德,还想来找本官算账?”宋岑倒也不慌,悠哉悠哉地坐那边看着面前三人。
杜清若笑了笑,似乎意识到我躲在一侧,那余光若有若无地向我瞥了来,她便也明着说:“下官不服。”
“来人,杜尚书这嘴儿挺欠,给他掌嘴!”宋岑拖长了语调开口。
宋岑这般模样到底惹怒了秦深,热血冲上了头,也不顾秦将军了,上前拳头就要朝宋岑面上招呼。
我吓得当即从那屏风后出来挡在宋岑身前,秦深没留情,他一拳打在我背上,让我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宋岑急红了眼,但我向来跟他说好了的,在外人面前他不得显露半分我与他的关系。
他顺势抓住我半边肩膀,我推开他,回身艰难开了口:“秦小将军,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秦深这孩子在边关待久了,野得很,他曾揍趴了一个纨绔公子哥,我正好路过,差点被砸到,便摆了官架训斥了他两句。
也许是我向来人模狗样,才情横溢,他这般的粗人被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吸引。
没几天就在宫宴上同我表达了爱慕之意。
我还未解释我如何出现在此地,秦深便抢过话头,他一把扶住我,瞪了一眼宋岑,问我:“疼不疼?”
我后背生疼,这会看着秦深我更是觉得人生无望。
但我自然不会说出来,我假笑一声,充了回老好人,将这件事大事化小。
秦深更是深感自责,觉得我替宋岑挡下这一拳定然是为他好,怕他打了宋岑被宋岑以后报复。
宋岑脸色一直不太好,到底看在我出面的份上,冷哼出声,一甩袖子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径自离开。
那天我送杜清若回府,我问他今日这一出究竟是何意,她笑道:
“秦深这人没什么城府,武功也高,最起码他能快过宋岑身边护着他的暗卫,还能抽上宋岑一鞭子。”
“为什么不利用他们俩人,由他们结下了梁子,借这么个由头,让秦深误杀了宋岑?”
杜清若这么说,大概已经站在了我这一边,她会看在我兄长的份上成全我的野心。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除掉宋岑,让我从幕后转到幕前,名正言顺地掌权。
“不行,他如何死是我的事儿。”
我拒绝得干脆。
杜清若嘲笑我:“宋岑除了张脸,还有哪点是值得你喜欢的?
谢太傅啊,做大事之人若为了此等小人物行差踏错,那你不若趁早辞官,都别干了。”
杜清若是隐世高人的徒弟,我兄长楚然年轻时大抵与她有过一段。
只是杜清若未曾入世,而我兄长却是一脚踏进了朝堂,两个人也因此断了联系。
我兄长后来成了权臣,可他错就错在……他还想当个忠臣。
他捧了苏正卿上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从未生出异心,最后反倒落得一个不得好死的结局。
杜清若在我兄长死后十五年,也入了这朝堂,她是个聪明人,如今涉足无非是为了我兄长。
因而我向杜清若表明身份,还告诉她,我要同我兄长走一样的路,可没人教我忠义二字。
我要揽权,要那龙椅上的人成为我的傀儡,还要做尽恶事以后,流芳百世,万人夸赞。
杜清若愿意帮我,要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弃宋岑。
8
宋岑来找我的时候,我难得小酌了两杯,见着踏着夜色而来的宋岑,我恍然间有种隔世的错觉。
他这会还在气头上,与我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侧头问我:“疼不疼?”
与秦深问的一模一样。
我回答却是不同的,我听他这么一问,便觉得后背又疼了起来,委屈巴巴地瞧着他:“疼,特别疼,你给我揉揉。”
这一下是替他挨的,他自然会比我心疼,于是我脑门上又挨了他一下,他气势十足地骂道:
“谢君时,你是不是傻,我阉人一个,贱命一条,他打了就打了,我有办法整治他,你挡我跟前是想做什么,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
他说到一半蓦地哽住,又剜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般,只是隐隐有了水光闪烁。
宋岑向来都惜命,也向来把自己当回事,不让自己吃半分亏,但……那都是未爱上我之前的事儿。
后来,他将我看得重要,便总避免不了因为自己是个阉人而觉得自己轻贱。
哪怕他更容不得别人嘲笑他的身份,容不得自己被人轻视。
他不说,可我都知道。
这份感情见不得光,他总觉得是因为他宦官的身份。
即便他在我面前如何骄横不讲理,他都未曾让外人发现一丝一毫我与他相爱的证据。
这就是宋岑啊,爱得专横坦荡,却也爱得比谁都卑微。
我喝了酒,不管不顾地上前,搂住他,踮脚鼻尖对着他的鼻尖,感受着他喷薄而出的气息,轻声道:
“你的命跟我的一样重要,阿岑,我喜欢你,没人比我更喜欢你了,能不能……别生气了?”
宋岑没因为我的一番胡话而感动,眼神游离的同时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拉至一边。
然后我就瞧见他眉眼间升腾起火气,大爷似的坐下,我也要挨在他身边坐,他却瞪我:“又喝酒?给我站着!”
“你自己喝了酒做什么混事你不知道?上次跟杜清若那王八羔子抱一块儿,上上次差点被一个才入朝的小官吃了豆腐,你这次……”
我头脑昏沉,嫌他聒噪,倾身上前吻住他,他睁大眼睛,这回再也腾不出嘴来骂我混账,便伸手轻轻揽住我。
我爱他那张美人面,也爱他一身风情骨。
他既是这天下最俗最上不得台面的阉人,却也是嬉笑怒骂间能将我魂魄勾去一半的……我的爱人。
那晚我问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这个问题,这几年我问过他不止一次。
他睡得迷迷糊糊轻轻蹭了蹭我,含糊不清道:“你第一次告诉我有你在的时候。”
我与宋岑初时虚情假意好了一阵子,后来也慢慢磨出一丝真感情来。
当时李贵妃专宠,见不得宋岑一个阉人长得比姑娘还好看,也见不得我身为女子,整日往这后宫跑,觉得我俩都是想要祸主的狐狸精。
我在朝中左右逢迎,八面玲珑,初初升了官,再加上我是太子侍读,一时间风头无两。
李贵妃再没脑子也知晓我是朝廷命官,轻易动不得,只是惯常讽刺我几句。
而宋岑却没那么好运,被李贵妃唤去奉茶,李贵妃装作被茶烫到手,命人折断了宋岑一截指骨,指桑骂槐地骂宋岑是个空有一张面皮的阉人。
当时苏正卿也在场,他任由李贵妃对宋岑恶语相向,再然后李贵妃挽着苏正卿离开,私下吩咐宫人把宋岑衣服扒了,狠狠抽上一顿鞭子。
那天下着雪,我知道这消息的时候,我正教着太子读书,彼时御花园里围了不少人,都在围观宋岑。
他们乐于看着平日高高在上的宋岑如何赤身将自己的阴私彻底袒露在所有人面前,然后被一鞭又一鞭将他抽得体无完肤。
宋岑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却在瞧见我的一刹那,眸中出现一丝慌乱,身子也随之瑟缩了一下。
这事儿我本不该去管,宋岑与我之间没什么感情,只有利用。
可我到底没忍住,上前制止了对他动刑的宫人:“这宫中风气便是如此?以辱没一个宦者为乐?”
我仗着自己是言官,所言既是谏言,也是利器。
缓步走到宋岑身边,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遮挡住宋岑的身体。
在离他极近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擦去他嘴边咬出的血迹,轻声在他耳边道:“阿岑不怕,有我在。”
我救他大抵因为有些感情了,不忍心看他如此,却也不忘用情人的口吻对他说我在,借此骗取他那颗微不足道的真心。
直到所有宫人被我斥退散去,那时天已经暗下来,我轻轻抱了抱他。
他身子骨瘦弱得很,抱着的时候那骨头也甚是硌人,他在我怀里到底没忍住低低呜咽了一声。
我便什么话都没办法再说出口来,直到不远处有小太监过来,我才松开了他。
我看着他被小太监背走时面上已然恢复了方才的面无表情,看不出来哭过,当着外人的面只平静地对我道了谢。
我目送着他离开,他未曾回过一次头。
其实后来我也有点后悔,不救宋岑,只是死了一颗棋子而已,于我没什么坏处,可救了宋岑。
我便要承担一定的风险,也许我会功亏一篑,甚至为了他丢了自己这条命。
我因为救了宋岑一事被苏正卿问责。
当时我怎么说的?
“臣是太子身边的侍读,自然得以身作则,这宫中的乌糟事本由不得臣来管,可若臣不管,让太子瞧见了,太子会如何想?
太子将来要做明君,要做圣主,得明辨是非,皇上却任由宫人滥用私刑,甚至在雪地中将内臣衣服扒光,又是想教太子什么?”
我当时逞了一时口舌之快,撇开我与宋岑的关系,反倒讽刺了一番苏正卿这个皇帝。
我这话说得有理,但也惹恼了苏正卿,没被降职,却也挨了一顿板子。
我与宋岑都负了伤,各自在榻上休养数月,再次见面已然过去很久。
我照常陪同太子读书,出宫的时候,在我与宋岑惯常见面的那条路上,我被人一把拉扯进了旁边花林。
宋岑将我带进他怀里,在未反应过来时,已然有吻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宋岑还是宋岑,只是他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那东西包裹住我。
压抑而隐忍,迫切却也荒诞。
让我在一瞬间忘了我的神魂究竟在何处。
我沉溺在他的那个近乎赌上一切的吻里,这一辈子再没有醒来的一日。
现在想想,早在我还没爱上宋岑的时候,在权力与宋岑之间我其实已经做过了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