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那日夜里,金玉绣鞋停在我面前。
我抬头,是当今陛下。
皇帝不似皇后,他看似威严,其实心软。
隆恒的性情,也是跟父亲相似。
“隆恒那小猢狲,说到做到,为了你一天一夜,不进水米,昏了两次。”陛下道。
“臣女有罪。”我重重磕头,眼泪混着雨水,掉个不停。
“此事错在臣女,请陛下不要责怪太子殿下,臣女不敢奢望成为太子妃,只是想见他一面,求陛下仁慈,给臣女这个恩典。”
皇帝将我扶起来。
“一天一夜,你跪了一天一夜。只为了见他一面?”他疑惑。
“是。”
皇帝看着我脸上的坚毅,似乎在我脸上看到了谁的影子,一时间有些怔愣。
“你们两情相悦,甘愿牺牲,朕不能做这个坏人姻缘的罪人啊。
“棠棠,等隆恒身体康复了,你们就完婚。”
我愣在原地,傻傻抬头:“陛下,你说啥?”
陛下摇了摇头:“小傻丫头,和我那傻小子,还真是般配。
“皇后总说,仁慈心软不可担国,可是朕却觉得有时候仁慈,倒是这权力争斗之中,珍贵罕见的品质。
“棠棠,你是阿恒的妻子,庆国未来的皇后,是天下女子之表率,日后,不要再这般使小性子。”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阿恒——”我唤他
几日不见,他整个清减了一圈,仿佛一阵风,便会将我那言笑晏晏的少年郎吹走。
我只想掉眼泪:“大傻瓜,这么瘦成这样了。”
隆恒看到我,什么也顾不得,急得从床上滚下。
他左手重伤,右手竭力拉住我的手,努力去触碰我的脸。
“母后不让我见你,我以为........我以为父皇母后不让你做我的太子妃了。”
“陛下说,等你康复,就让我们完婚。”
我低下头,耳畔爬满红霞。
他将我揽入怀中,几乎要将我揉碎。
“可再也不要离开我了。”
他轻轻道,望着我,神色庄重而认真:“生在帝王家,我得到很多旁人渴望的不渴望的。
“我时常在宫里被规矩束缚着,像被一双手勒住,总觉得喘不过气。
“你的出现,是一道有光的窗口,给我说我不知道的事情,鼓励我做我想做的,什么都陪着我。
“你走进我的生活里,和我一起玩闹,念书,一点点融进我的生命,你对我很重要。
“父皇母后的所有恩赏中,只有你,是我真心想要的。”
我们的手握在一起。
在这身不由己的浮沉命运中,只有对方,是那块紧紧抓住的浮木。
7
我和隆恒成婚的第一年。
家事落定,代表隆恒和我都不再是孩子,我要担负起太子妃的责任,而隆恒的担子,要比我更重。
人前,我们端庄挺拔。
人后,他枕在我的席上,关起门来,我们一人一张葱饼,我一边叼着葱饼,一边给他掏耳朵。
若是叫旁人看见,定会贻笑大方。
他感慨道:“果然,有棠棠在的地方就是家的感觉。”
我没好气:“油嘴滑舌。”
他坐起身,将半块饼塞进嘴里,嘴里含糊不清。
“城东福喜堂,前几日我听朝臣闲聊,说那里的出了个咕咚羹,用炭盆子烧铜锅,往里头放羊肉片,沾着二八酱吃。”
“听起来不错。”
我似乎都能闻到羊肉的香气
“等哪日我休沐,我们俩同去。”
婚姻是很好的事情,我们可以理所应当的牵手,拥抱,一起去吃好吃的东西。
在伪装成熟的白天,我们是端庄的太子和太子妃。
可是属于我们俩夜晚,我们穿着普通人的衣裳,屏退成堆的奴仆,卸掉白日的伪装。
我们了解彼此真实的样子,自由大胆释放自己的快乐和童心。
那段日子真美好,若是永远那样快乐,就好。
我与隆恒成婚的第二年,困扰着皇帝的喘疾,还是带走了他的性命。
隆恒临危受命,登基称帝。
我与隆恒,成了庆国的新任帝后。
可是,称帝的日子,却没有我与隆恒计划的顺利。
太后把持朝政,隆恒不愿与母亲在朝堂分庭抗礼,一直隐忍。
其实,隆恒有许多革新的想法,但是太后打着“继承先帝遗志”的幌子,从中作梗。
“庆国在祖宗传承下,到了隆恒已经是第七代,先祖祖制中的弊病,已经暴露无遗。”
隆恒与我夜话,总是担忧的。
“一个国家若是病了,作为统治者,要治疗病症,那是抽丝剥茧,每一步都不能错。”隆恒说。
我点了点头:“利益纠葛,如一个剪不断理还乱的大茧,轻了,是隔靴搔痒,不如不做。重了,便伤筋断骨,王朝颠覆。”
“知我者,棠棠也。”
隆恒暗地里扶持自己的势力,尤其赵胤。
“赵胤他聪明,勇敢,文武双全,有赵胤在我身边,真是我的运气。”
隆恒总说。
我看着赵胤恭顺的面目,总会想到他那日血淋淋的走出诏狱,满腹怨气说的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隆恒器重他,但是赵胤是一柄利刃,能够刺穿敌人,可是稍有不慎,也会伤了自己。
眼见着赵胤权势越来越大,我虽然担忧,但我相信隆恒。
他少时在宫学念书时,虽然吊儿郎当,但是皇家子弟,跟着先皇那样的明主耳濡目染,怎么可能是个昏聩之人。
“只是母后.......”我叹了口气。
“母后这是专权专政,她想将我这皇帝踢出局去。”
他也叹了口气。
我们对视一眼,都觉得棘手。
“棠棠,我肩膀酸得很,有些痛痛,娘子给揉揉就不痛了。”
有人处,他唤我皇后,无人处,他叫我娘子。
我笑盈盈的伸出手:“给你捏捏。”
他发出舒服的感叹:“娘子好手艺。”
话音刚落,我还未答,他便已经累的沉沉睡去。
哪里有轻松的君王?
我看着他年纪轻轻,黑发中却已有白发,眼睛酸酸的。
成长总伴随着煎熬,普通人是,皇太子夫妇是,帝后更是。
我们携手,那段被太后压迫的日子,似乎弹指一挥,又似过了千万年,总之,最终,还是我们赢了。
太后被隆恒幽居安寿堂,退出了庆国这场权力的游戏。
太后似乎老了十岁,她才不过四十多,却满头白发,如同老妪。
她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我和隆恒。
“真年轻啊。”
她笑起来,终于不再是那严肃的摸样,她此时慈爱温和。
我明白,姑母她此时卸掉了家国的重担,不再是皇后、太后,只是一个长辈,我们的母亲。
“像当初的我和陛下一样,一晃,陛下已经去了将近十年了。”
她收回思念,最后叮嘱隆恒道。
“儿啊,你们老隆家的家业,到你已经是第七代了——庆国如同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早就经不起折腾了。
“你的改革,就像给一个病秧子剜毒,留着那毒,尚还能残喘,若是割掉了,怕是连生气也没了。
“庆国之弊政,冗兵冗官,不是改革就能革的掉的,你若改革,就是动他们那些封王的根基。
“我儿,你这条路选的崎岖,稍有不慎,那便是粉身碎骨。”
隆恒牵起我的手,决然而起,声音坚定。
“若是知道前路崎岖便不再走,不负责任的留下一个烂摊子,眼看着这个果子一点点烂下去,发烂发臭。
“我宁愿牺牲我一个,给子孙后代一个新的前路。”
太后眼底湿润:“有魄力,这才像本宫的儿子。本宫老了,折腾不动了,未来,还要看你们年轻人的。”
她是女子,是皇后、太后、野心家、政治家。
平心而论,同为女子,她是我该仰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