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赫连夙的腿是中了敌军的冷箭,箭上有毒,军医束手无策之际,冷姑娘仙女一般从天而降了,不仅把赫连夙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还与他彻夜长谈,相谈甚欢。
她救了一国的王爷,自然居功至伟,便是赫连夙都说要报答她,问她有何所求。
她说有亲人在京城,想一路随行,来京城寻亲。赫连夙重伤未愈,她既是大夫,理所当然与赫连夙同车,方便照顾。
两人相处千里,叮叮铛铛分析说这是要发展成红颜知己的节奏。
我愁的是发展成红颜知己哪够。是赫连夙人格魅力下降了,还是那姑娘不擅主动,一路上那么远,两人愣是一点事情都没发生,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单单是红颜知己,我还怎么顺理成章把冷姑娘推出去。扶她上位当王妃都行,自己好有借口方便被休跑路,火候不到哇。
唉,忧愁。
我问叮叮铛铛有什么法子在冷姑娘与赫连夙之间加把火,好让他们烧起来,她俩看什么似地看着我:“公主,你不吃醋吗?”
醋还是有的,我道:“冷姑娘敢一个人闯荡关里关外,行医行善,治病救人,好飒好酷好喜欢她,这样的好姑娘屈就赫连夙,确实可惜。”
叮叮铛铛:“……”
这时听窗外道:“不必觉得可惜,我和王爷断无可能。”
我回过头去:“冷姑娘,偷听别人说话不太好吧?”
“王妃见谅,我只是想来借身衣裳,实在是三位聊天的嗓门太大,我在院外都听得清楚,”她说着走进来,行了个不大规整的礼,看得出来是个江湖人,“叫我云菲就好。”
我让叮叮去拿衣裳,一壁问她:“你为何说与王爷断无可能?”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王爷自己说的,”她看着我,有些失落,“王爷这般人物,与他行处久了很难不令人心动,我话里话外试探过他,他不上套。”
“他道他已娶妻,有生之年无意再娶,让我死心。”
她直直看着我:“我当时好奇王妃是位什么样的女人,竟能打动王爷,来前我想美貌与才情,你总得占一样……”
有时候做人太直白了也尴尬,让别人尴尬,但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她。
于是我理直气壮道:“那你是不知道,我们家的情况特殊,美貌与才情王爷他自己都有,用不大着我。”
说完我还怒其不争,反诘问回去:“然后你就发乎情、止乎礼,与他做回普通朋友了?”
“你再继续努把力呀,霸王硬上弓晓得伐?你既精通药理,倒是给他下药啊,先把生米煮成了糊锅巴,再让他负责。”
我猜度她脸色:“不会吧,这你都试过了?”
她道不敢:“我是有这个想法,但总觉得不太厚道,于是问了问他,他说若我那样做,他就杀了我。”
我:“……”
没毛病,是赫连夙的风格,说不定他会反咬一口先埋怨人家姑娘污了他清白,再杀。
所以我如今混成这个没脸没皮的德性,多半是得了赫连夙的真传,没有救了。
冷云菲换了衣裳以后对我感激不尽,说这辈子还没穿过这么好的绫罗绸缎。
还有,她嘴上虽然致着谢,但神情还是很冷淡,具体是怎么个冷淡法……诸位看官,藏狐你们晓得不?
我实在没忍住问了问,得知她从小就得了面瘫症,始终只有这么一副表情,并不是她想对人冷冰冰,而是没有办法。
因而她才从小走上了学医的道路,希望有一天通过自己,帮跟她有同样痛苦的人,治好这个病。
也是因为如此,很多人都误以为她高冷,不稀得跟她交朋友,她又不能三天两头逢人就解释。
她“冷淡”地道:“我经历了这许多的人,只有王爷和王妃不介意我天天摆臭脸,愿意跟我多说话。”
“之前不知道有王妃,不小心看上王爷是我不对,对不起,”她给我鞠了个躬,抬起头来含羞带怯,“我现在觉得王妃您胸襟开阔、为人爽朗,方才听你说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能跟你做朋友吗?”
我长叹一声,好不容易有了个情敌,她还特别讲良心,三言两语聊成了姐妹,这他喵的找谁说理去。
距离我被赫连夙休,又成了遥遥无期。
“其实王爷不容易,伤成那样了还没忘了王妃,路上碰到了什么新奇物件,觉得女孩子会喜欢的他都会停下来叫人去买。”
冷云菲喝着茶,摇头叹息:“我以为他同王妃该是怎样地恩爱情深,如今见了王妃,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他也挺可怜的,优秀成这样,竟然没有女人肯对他死心塌地,还受了那么重的伤,发着高烧回来,眼下不会孤零零在卧房里躺着罢?
我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管家送来的巨大锦盒上,精巧之物我从小到大不知道玩了多少,早就不觉得新鲜了,因此动也没动那锦盒。
我拍拍衣裳站起来,因着冷云菲最后一句话,决定去看看赫连夙。
“去吧去吧,不用觉得会冷落我,我凡事可以自理。”冷姑娘一点都不冷了,裙子一提不顾形象地跟叮叮铛铛蹲在那里磕开了瓜子,挥手让我走。
4
结果事实证明,“赫连夙孤零零在床上躺着”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小于等于零。
我从他卧房摸到书房,见他衣裳都没换一件,就坐在那里处理公务。案前的折子文书垒成几大摞,许多人进进出出,将他围得严丝合缝,管家守在门外干着急,连杯茶都递不进去。
这是我头一回觉得赫连夙辛苦,而不是理所当然。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在妙音坊抓到微服的我阿弟两次,尽管再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阿弟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我父皇当年的决策是对的,赫连夙可以没有萧家,萧家没了赫连夙,万万不可以。
没有他里里外外地震慑,便不会有如今的四海清平,也不会有王公贵族包括我在内,日日在京都的纸醉金迷和逍遥快活。
而今他受了伤,不知道朝野内外的风向又变动成了什么模样,大概这就是他一路隐瞒自己受伤消息的原因。
我端起管家手里的托盘挤进书房,将茶杯重重往他跟前一放,好大一声响。
赫连夙被我吓了一跳,抬头要发作,见是我,生生压了下去。
我道:“王爷刚回来,都没同我叙个旧,便一头扎到了这里来,难不成是新觅了佳人在侧,旧人就不值得疼惜了?还是觉得各位大人的脸瞧着都比本公主好看?”
在场大人们个个是人精,焉能听不懂我话里有话,三言两语作鸟兽散。
剩赫连夙,怪异地端详我。
我把他手上文书抢过来:“不看了,明日再看。”
他抢了回去:“明日有明日的,还不是都由我看。”
我抢回来:“明日我帮你看。”
他伸手,我跳开,他猝不及防,扑空险些摔倒。
他不抢了,手无措搭上轮椅扶手,叹气道:“好得很,你现下可以随意欺负我了。”
我后知后觉:“诶?有道理。”
说完跳上前摸了一把他的脸,赶在他动作之前跳开,又跳上去,又跳开,又跳上去……
他就静静看着我,神色说不上喜怒:“好玩吗?”
我如实道:“好玩极了。”
他:“……”
直到他低头咳了一声,我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扶住他轮椅后把手:“我送你去沐浴。”
我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表情,但见他耳朵肉眼可见地泛了红,声音听起来也略显慌张:“不,不用了,这种事让下人来做就好。”
这也是头一回,我知道赫连夙会慌张,而且是在这等小事上,体验真是新奇。
我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你想哪去了,我只是看你不方便,想送你到浴室,我没那么禽兽。”
他耳朵更红了,不知想起了什么,哼了一声:“我变成这副样子,你心里一定痛快极了。”
我道:“是啊,谁让你平日尽碾压我了。”
他低头沉默不语。我看着他削瘦的背半晌,语气不自觉软下来。
“我们不是仇人,赫连夙,毕竟我阿弟和大齐还得指着你呢,你千万不要灰心,我这就召集全天下名医,倾国之力也要把你治好。”
他侧眸来看我,道:“要是我这辈子都好不了了呢?”
“那我就养你一辈子,腿没了你还有脸,你这种绝色,极其适合当男宠,考虑靠脸吃饭吗摄政王?”
他竟然果真思索起来:“不成,我年纪大了,老眼昏花,没有那等锐利眼睛,阖府找肚兜,凑齐七个问公主殿下讨赏……”
他还没说完我就知道要完,此时不走就是狗,我一个起身被他攫住腕子拽了回来,踉跄坐进了他怀里。
他掰着我下巴强迫我面向他,脸上笑着,目光冷如冰。
“看来不良于行也有好处,方便骊君投怀送抱,”说着下巴一抬,示意我看向一旁,桌面摆了数个玉玦、男子汗巾之类,具是漏网之鱼,“不打算解释一下么?”
我冷汗涔涔,嘴上强硬:“你都知道了,我解释还有用吗?”
“是没用,但你就这般将他们放出府去,让他们到外头胡乱嚼舌根我觉得不太妥,所以我都帮你处理干净了。”
我心头“突”地一跳:“怎么处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