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好似得了热症，反反复复间，头脑清醒不了片刻。

有人一边哭着，一边喂我喝药。

我用力听着，却依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猛然间，我突然清醒，泛黄的粗麻床帐让我倍感安心。

一只粗糙的小手摸上了我的额头。

我偏头去看，年幼的沈明煊正捂着自己的额头，眼里闪动着兴奋。

“时薇妹妹，你退烧了，你是真的醒了？”

我不受控地想开口，沙哑的嗓子又干又痛。

“四……殿下……”

沈明煊兴奋地跑到门口大喊，“时薇妹妹醒了！快去通报将军！”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我，让我靠在他身上喝水。

水还热的，想来是特地温在炉子上的。

我慢慢吞咽着，只觉得他实在是太瘦了，肋骨硌的我肩膀疼。

狄绒二王子死了，狄绒称臣，大军撤退。

一个月后，使臣团带着贡品上京。

又三个月后，一道圣旨命母亲护送四皇子回京。

接旨那天，沈明煊玩起了失踪。

我在城墙的最高处找到了他，毕竟，这是我分享给他的秘密基地。

“时薇妹妹，我不想回去……”

他抱着膝，遥遥的望着城外。

那里人烟罕至，物质匮乏，却异常辽阔，仿佛浩瀚的星河落入人间。

他照顾了我几日热症，我养了他几月的伤。

他全身布满了疤痕，不完全是狄绒人弄的。

他说生母卑微，他虽贵为皇子，却活得宛如蝼蚁。

他不过是皇后替太子培养的一只狗，要为太子尽忠，要替太子舍命。

这次，狄绒细作要抓的就是太子，而他，完美的完成了他的任务。

狄绒人得知抓错人了之后，便对他施以酷刑，只留着他的性命。

大军对峙，他原以为将军不会理会他这卑微的皇子，没想到连我都会舍命救他。

他喜欢这边城。在这里，他好像才真正的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我拍着他的肩，告诉他。

他是皇子，是尊贵的皇族，哪怕不受宠，也该是母亲和我拼死也要救下的人。

沈明煊皱着眉，无奈地苦笑，“时薇妹妹……你这样……倒叫我白感动了……”

我拉起他的手，自认为笑得香甜。

“明煊哥哥，以前京城里只有你，所以你会害怕。

“这次我们一起回去，有我陪着你，你就再也不会孤单了！”

沈明煊反握着我，目光渐渐明亮。

“时薇妹妹，你会陪我一生一世，对吗？”

我点头：“嗯！”

他越来越用力，“那生生世世陪着我，可好？”

我皱着眉：“明煊哥哥太贪心了，娘说过，做人不能太贪心！会很累的！”

他突然上前抱住了我。

“没事……就这一件，我只想贪心这一件事…

“时薇……你答应我，生生世世，我们都在一起，好不好？”

他抱的我太紧，我却觉得他好似孤单极了，便顺从地点点头。

“好……”

那时，我在心里笑话他怎地那样贪心。

转眼，我却变成了那个贪心之人。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他拥着苏月娥离去。

才发现母亲说的没错。

人啊，真的不能太贪心……

8

我在梦魇中看到模糊的明黄色，喃喃地开口。

“明……煊？”

眼前有人蹲下，带着哭腔，“娘娘？您醒了？”

是哭红了眼的春巧，浅桃色的宫服，哪里有什么明黄色。

真是昏了头了。

我动了动身子，春巧很紧张，“娘娘！您还伤着，莫要随意翻动。”

我知道，但身子趴久了，实在是极不舒服。

“别担心，我没事。”

想想三年沙场，全身上下，还真就是臀处没伤过。

现在，算是齐活儿了吧。

“娘娘，太医吩咐，娘娘醒了就该喝药的。奴婢这就去给娘娘端药。”

“去吧。”

打发走春巧，我寻了个姿势侧趴着，动作很不雅观，但是相当舒服。

舒服到闭起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脚步声渐进，随之而来的是苦涩的药味儿。

我懒懒地偏起头，张了张嘴，示意她就这样喂就行。

她将碗敲的轻响，呼气吹凉。

一股带着浓烈的药味的热气慢慢靠近，混杂着一种熟悉又危险的气息。

我惊觉不对，猛然睁开眼，沈明煊幽深的瞳孔就在眼前。

我下意识想逃，却不及他的速度。

他吻住我，撬开唇齿，温热苦涩的液体灌入嘴里。

直到苦味散尽，鼻尖满是他的味道。

他松开我，拿起药碗。

我迅速起身，夺过来一饮而尽。

他没有阻止，只道：“不怕苦了？”

我抹掉唇边残留的药汁：“怕苦，还当什么将军。”

他眼中愠怒，终究没有爆发出来，只是伸手抚着我脸边的碎发。

“时薇，你说过的，会生生世世和我在一起。”

我忍着没有躲避他的手。

“可是……你已经是皇帝了，已经……不用我陪着了……”

“不是的！”他突然红了眼，拉过我紧紧抱着。

我手劲一松，药碗飞了出去，碎了一地。

“时薇妹妹，我只要你，只要你……

“我为什么要当皇帝！是为了你，为了你啊！

“时薇，你不要离开我，你不能离开我！我命令你！不许离开！

“否则……我就让孟家军都给你陪葬！”

我忍不住微微颤抖，他拥的温柔了许多。

“别怕……只要你就在我身边，我保证不动他们……”

“可是明煊……”我喃喃说着，“你不放我走……我会死的……”

9

沈明煊走前，狠狠地掐着我的脖子。

他说，只要我敢死，他照样让孟家军给我陪葬。

我想抓住他，却错过了他的衣袖，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

我喊着他，一声比一声破碎，终是没有让他回头。

春巧看着我脖子上的新痕，眼泪吧嗒吧嗒的把太医拎回了朝霞殿。

那是回京的前一晚，大军在山中扎营。

沈明煊坐在高高的树枝上，幽暗的眸中是遥遥望着的京城，那明亮璀璨的夜灯。

我爬上树，在另一边坐下，赞叹着。

“哇！好漂亮，比边城漂亮多了！”

沈明煊微微笑着。他说，京城的朝霞才是最美的，像我一样。

我不信，让他早晨早点唤我，我要看一看到底有多美。

可是清晨之时，并没有朝霞。

沈明煊摸着我的头，笑容宠溺。

“没关系，等我长大了，就给时薇妹妹建一座朝霞殿，你住在里面，便是最美的景色。”

可如今，朝霞殿极美。

我却断了翅，锁了腿，再也无法展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