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叫映月,是京中怡红阁的一名女妓。
八年前,我曾唤作江闻,是太医院院判的独女。
那时我家还在官宦云集的崇德坊,左边是礼部侍郎府,右边就是周将军家。
周将军有个顽劣的小子,时常上房揭瓦,一次,他不小心从树上摔落,正落到我家院中,将我新植的一丛草药压了个严实。
他嬉皮笑脸的和我道歉,我冷脸不理。
打那之后,他隔三差五便会爬上墙头送我些小玩意儿,以此来讨我欢心。
他说他叫阿牧,长大后定要策马边疆,成为人人敬仰的大将军。
我望着他花猫似的脸沉默。
他却硬是凑过来,非要我告诉他我的名字。
“我都告诉你我叫阿牧了,你就应该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收起锄头,转身便走。
他有些着急,却也只能压着嗓子在我身后低喊,“那我叫你嘟嘟吧,谁让你整日尽嘟着张嘴……”
阿牧是个自来熟,我们暗中交往一年,时常是他说我听。
我日渐习惯了他的陪伴,却没想到这天,他竟告诉我他要去朔方了。
“皇上派我爹去朔方换防,我爹要带我去,嘟嘟,我以后不能来找你了,我要去朔方骑马打仗,还要给你养匹小马,等你来朔方,我教你骑!”
他先时还神情低落,一说到骑马打仗,眼中立时闪起了亮晶晶的光。
他是要做大英雄的。
这京中的奢靡只会消磨他的斗志,唯有边疆的风沙才能铸炼他的筋骨。
我垂眸点了点头,祝他一路顺风。
他笑着跑了,我转身也一路小跑着回了房。
我怕他看到我红着的眼,也急切地想给他打一个平安扣。
战场刀剑无眼,惟愿他平安、平安……
然平安扣最后还是没送出去,而不平安的不是阿牧,却是我自己。
阿牧走后的那年冬日,阿爹三日未归,江府却被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第四日头上,内庭传来消息,皇帝说我阿爹医术不精,将阿爹当庭杖杀。
在这之后,阿娘也被处死,我则因年纪尚小,被充了官妓。
江府一夕败落,我紧紧攥着那枚平安扣辗转到了怡红阁。
可午夜梦回之时,我还是免不了想起阿牧。
江闻已经死了,我只是映月,是青楼女妓、勋贵玩物。
阿牧……我再不能同他骑马,看长河落日了。
6
第二日,我正盯着烛火出神,周聿醒了。
听到动静,我忙快步走到他身前,问他要不要紧。
他艰难地摇了摇头,神色复杂。
“姑娘竟有一手好医术,真是难得。”
我轻笑道:“只是略通针灸,不值一提。”
周聿还想说什么,最后却是没有开口。
他又谢了两句,转身走了。
一夜煎熬,他原本挺拔的背影多了几分颓靡。
如今的周聿已长成了军中白杨,他再不能与这京城同流合污。我暗暗叹了口气,只盼着他能早日回到朔方。
这事过去后,周聿许久没来怡红阁。
玉蝉明里暗里向我打听当日之事,皆被我岔开话题挡了回去。
时日久了,我竟也开始恍惚。辨不清那夜我同周聿的独处,究竟是我的一场绮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怡红阁中的日子向来无聊麻木,我已这样过了许多年。
我忍得了很多的苦,可这位刚上任的刑部郎中,我却是忍不得了。
他连点了我两次,次次都变着法儿的凌虐。终于,在第三次时,我实在忍不住,翻身从后窗跳了出去。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我跌入一个泛着松香的怀抱,一抬头,正巧撞进了一双幽深的眼睛。
——是周聿。
他低头看了眼我胸前的印迹,将我拉到了他身后。
“花妈妈,这是怎么回事?”
妈妈惊魂不定地赶来,抬头望了望楼上的雅间,迟疑道:“是刑部赵郎中,同映月玩闹呢。”
周聿转身,抬起我的下巴,看了看我颈下的伤。
一旁的刘腌狗眼珠子直转。
他将我和周聿打量了半刻,佯装打抱不平的朝花妈妈怒喝:“哪个赵郎中,也敢动我们小周将军的人,今日我倒要看看,谁敢和我们国之栋梁较劲!”
楼上赵郎中听了刘腌狗的话,慌忙下来告罪。
我就这样莫名成了周聿的人,是赵郎中讨好刘腌狗的礼物,更是刘腌狗奚落周聿的工具。
周聿肃着张脸,一言不发地拉我上楼。
我坐在榻上,他立在窗前,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今日多谢将军相救。”
“不必,你那日也救了我。”
“映月怕是污了将军的名声,将军很不该救我。”
周聿蓦地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地盯着我,眼神中有痛苦,更有怜惜。
“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将军天之骄子,妾不过脚下烂泥,若将军不想要妾,当速速离去才是。”
周聿蹙着眉狠狠瞪了我一眼,一拳砸到桌上,然后转身走了。
“花妈妈,映月我包了,别再让她接客!”
周聿的声音向来是清越的,可这一次,却含着怒火,像是要昭告众人。
7
我被周聿包了,半月未曾接客。
他没再来过,我也乐得清闲。
玉蝉每日都要来我房中酸几句。
她妒忌我被人包了,更妒忌包我那人竟是他的梦中情郎小周将军。
而我听了只觉得好笑。
若是可以,我宁愿与周聿再也不见。
我们已是高山低谷,每当想起,就像有只猫儿挠在我的心头,又痒又疼,让我恨不得去死。
然而,事与愿违,这一日,周聿还是来了。
他来得悄无声息,我推开门时,他正坐在桌旁等我。
我愣了一愣,方才问他有何指教。
他像是喝了酒,眼中泛着些红丝,不错地盯着我,说:“嘟嘟,我认出你了。”
“哦,那将军想必是认错人了。”
我瞥了他一眼,并未承认。
周聿却猛地站到我身前,低下头。
“就是你嘟嘟,你在怪我吗?对不起,我只是一下子接受不了罢了。”
我原以为我是不在乎的,可直到他说出这句话,我才明白,我很在乎。
任我如何下贱,也盼望着有人能拉我一把。
多少个日日夜夜,我一直幻想着这人是阿牧,可他真的出现时,却看不上我了。
我一时没有说话。
周聿却要来抓我的手。
“将军别碰我,我脏!”
我向后退了一步,手背到身后,避开了他的触碰。
周聿惊愕地看着我,他嘴张了张,却是半晌没说出话来。
“嘟嘟,我替你赎身好不好,我带你去朔方城,那里没有人认识你,你把这些都忘了。”
忘了?
这可忘不掉。
我接客已有三年,细细算来,这比我同周聿相处的时间还长些。
花妈妈说,风尘女子骨子里便渗着一股骚味儿,我一开始不信,后来渐渐闻不到药草香,这才明白她说的是真话。
“不劳将军费心了,您在京中一日,映月便是将军的人,您走后,映月也会有新的恩客。”
“你不要说这样的话!”
周聿暴怒,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我无声笑了笑,舌尖碰到他的手掌,烫得周聿慌了神。
“将军若是来消遣的,那映月自当伺候,若是还要说这些有的没的的话,那映月却是回应不得了。”
我说完,直接伸手褪去了外衫。
周聿满脸震惊,愣了一瞬,突然冲上前来抱住了我。
“嘟嘟,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今晚便为你赎身,我带你走!”
我层层包裹的心终于扑通扑通开始跳动。
阿牧说他要带我走,可是阿牧,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我抑制不住地蹲下身子嚎啕大哭。
周聿搂着我,滚烫的泪水一滴滴砸到了我的脖颈处。
“嘟嘟,你别哭,我来救你了。”
我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向阿牧,他可真俊啊,和我梦中的那个少年郎长得一模一样,却都是镜花水月,触碰不得。
“将军,嘟嘟已经死了,我现在是映月。您不知道我有多脏,我不过是一个千人骑万人睡的东西,不值当您来救我,您该离我远远的,只有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才配站在您身边。”
我恼他相识不相认,却也清楚地明白,我们再不该相认。
他是京中最耀眼的少年将军。
他的名字应同大家闺秀联系在一起,而不是像这些京城纨绔,整日里与女妓搞些风流韵事,声名狼藉。
我狠心推开了他,趁着他愣神的功夫夺门而出,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