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朝堂之上,裴琅大刀阔斧地清理丞相余党,这番动作,无异于对朝局的大洗牌。
朝中越来越多裴家亲信,让朝臣到了只知裴司空,而不知我这个陛下的地步。
我借口牙疼,辞了连续五日的早朝。
裴琅终于忍不住,到了我的寝宫。
他面上伪装得极好,只是不断叩击桌面的指节仍暴露了他的不虞。
“陛下还要躲到何时?”
我撑着脑袋看外头的日光,日光呈白,热浪席卷而来,将人炙烤得发昏。
我不甚在意道:“反正裴司空只手遮天,朝臣上有朕无朕都一个样子。”
“呵。”他笑得有些失望,倒像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他抬了抬手,神策军从偏殿将着内侍服饰的男人拖出。
裴琅一脚落在那人胸口,那人扯着旧伤呕出一口黑血。
人皮面具落下,正是那日挟持我与沈容和的刺客。
也是我母后的亲侄子,我的表兄。
“臣今日上朝,发现曹廷尉告假在家已久。下朝后去了一趟曹家,才发现曹府全数人去楼空,城门守卫汇报,说是见着陛下的令牌出的城。”
裴琅每多说一句,脸色就暗一分。
“臣竟不知,陛下与曹廷尉感情甚笃,将他窝藏在自己宫内,还不惜拿自己的身体做饵,为他换来治伤的药材。”
表兄旧伤难愈,再添新伤,恨恨地骂道:“裴琅,凌驾于皇权之上,敢欺辱陛下,你不得好死。”
裴琅眯着眼眸,杀机已现。
“你又是她什么人?敢这样与我讲话?”
清贵的世家公子拿起刀来也透着股子雅致,谈笑间,便取人首级。
他还笑盈盈地问我:“陛下为何闭眼?不敢看了?心疼了吗?”
表兄的头颅滚到我的腿侧,又被裴琅一脚踢开。
即便打扫的宫人手脚很快,还是不免有鲜红的血液溅到了我身上。
裴琅掐着我的下巴,力道之大,让我怀疑下一刻,我的下巴就要粉碎在他手上。
“臣对陛下还不够好吗?曹廷尉是拿什么蛊惑了陛下?陛下要与臣为敌吗?”
他的尾音下沉,危险至极。
蓦地,我就想起了那日表兄将我拦在丛林中,对我说的:“裴琅如今甘心屈居一人之下,不过缺少个名正言顺继位的幌子。等他日,他大权在握,还会容陛下安生吗?”
我都不用想,答案一定是否定的。
就像今日,裴琅察觉我的违逆,暴怒至极,让我都不敢肯定自己是否有命活着见到明日的太阳。
“嘶。”我的低呼唤起了裴琅的怜悯,他手劲肉眼可见地小了,却仍钳制着我,要我给个说法。
“裴司空为何震怒?”我嗓音干哑,可整个人透着冷静:“是不甘自己多日奔波,却未寻到刺客?还是对朕忤逆了你,将刺客藏于宫中不满呢?”
裴琅眼神暗得可怕,似乎不相信他亲手教导出来的乖巧傀儡,会有一日真敢与他倒戈相向。
我捏紧了袖子,赌他不会对我下手。
“裴司空早该知道的,你要掌权,就必定要除掉朕。朕与你,一直都是水火不容。”
这句话,将裴琅最后的温情泯灭。
他收了手,冷冷看了我一眼,像看待个陌生人。
“陛下身体有恙,不便见人,将这寝宫给我守住了。”
裴琅不再回头,命神策军守卫将我软禁在寝宫内。
而这样你死我活的场面,在我及笄那年,我就有所预料了。
9
正值酷暑,天逢大旱,农物颗粒无收。民间流言四起,帝王乃天命之女,大司马逾权掌政触怒天神,遂天降灾祸。
各地暴乱频发,声讨裴司空,要裴司空还权于陛下。
裴琅在雍和宫忙得焦头烂额,我却在寝宫内静待水到渠成。
我不信什么天降灾祸,我只信事在人为。
我的坏牙在今日晌午脱落,被我抛至屋顶。
也在今日,裴琅解了我的软禁。
时隔多日,我再穿朝服,袖子已宽了一圈。
裴琅迫于民声,退居殿下,与朝臣并立,对我行跪拜之礼。
而我重坐龙椅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摘了裴琅的花翎。
世族子弟敢怒不敢言,只敢劝我三思。
我将这些年收集的参裴琅的折子一一念出。
“河东裴氏私养府兵数千人,纵容裴府亲信私占良田百余亩。裴家叔父掌管盐铁,囤货居奇,让市价飞涨,牟利暴利……”
裴琅目光平静,像一汪死水,倒映着我的身影。
我道出处置:“此间种种牵涉甚广,等明日朕求雨后会命人着手探查。且先将裴司空剥去官服,贬为庶人,收至内狱。”
殿内无人敢动,倒是裴琅,亲自摘了花翎,脱了官服。
“全凭陛下吩咐。”
他背对着我走向内狱,一如来时笃定。
朝臣议论不止,我这番行为,无异于公开与世族为敌。若是明日没有求来雨,再失了民心,我后路堪忧。
是夜,我还是去诏狱见了裴琅。
诏狱昏暗,他就着一盏孤灯,在简陋的棋盘上自奕。
一黑一白,难分胜负。
见我来了,他执白子的手收回,将棋子抛回罐内,隔着栅栏对我对视:“一意孤行走到如今,陛下可有悔吗?”
我负手仰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
“从未有悔。”
裴琅又笑了,可是这笑意不及眼底,他脸上浮现一层薄怒,不甘地问我:“为何?就因为我杀了你的表兄?”
我摇头:“在表兄之前,也有许多人明里暗里对我说,要替我除了你。人人都说是为了我好,要替我清奸臣,将裴司空除之后快。可我不傻,人人都只是觊觎大司马的位高权重,想取而代之罢了。何人真心对我,我并不是一无所知。”
因着这句话,裴琅对我的态度又软了几分。
他眯着眼,像看待我犯错时那般,有生气,但更多的是要我改正。
“现在示弱可没有用,陛下这一次,可真伤了我的心了。”
我退后一步,对裴琅恭敬一拜,像父皇托孤时要我拜他一样。
“我敬重先生,也知道爱护我全凭父皇遗命。”
裴琅听了这话,变了脸。
他知道,以往那个与他亲近的小丫头终究舍了他,选了权力,要与他分道扬镳,撇开温情,只谈政事。
裴琅自嘲般地低笑:“沈容和一个丞相嫡女,不惜假死潜藏在我身边,为她父图谋天下霸业。她多少也有私心,为自己所求,图她日能有个公主之位。可臣与陛下相伴数载,竟全然不知陛下所图究竟是什么?”
他死死盯着我,势必要从我脸上瞧出些端倪。
是的,我与裴琅是除了父母,最亲近的存在。我知他担负裴家家业的艰辛,他也知我身处高位的不易。
纵使心里有着惊涛骇浪,我面上仍是波澜不惊。
这是裴琅教过我的:帝王之心,不轻易显露人前,喜怒不形于色。
我庆幸身上的袍子宽大,可以挡住我颤抖着的攥紧的拳头,“裴琅,及笄那夜,我没有睡。”
这话说出口,我便知道,我与裴琅,无法再重归于好了。
裴琅握着栅栏的手指尖发白,瞳孔一震,继而否认:“那药厉害,你绝不可能没有昏迷。”
我苦笑道:“是,你将那药掺在我的茶中,我是丝毫没有觉察。毕竟在这之前,我对你从无防备。可是我天生对药物迟钝,那药让我动弹不得,可意识却清醒着。”
我残忍地掀开我与他之间的间隙:“所以,我清醒地知道,那个我敬如兄长的裴司空,差点要听从父命,让你裴氏子弟中的任意一人与我结合,生下带有大梁皇家血脉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