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三月后,边关捷报传回。
但传捷报的驿兵手中,却另附着泓王一半的虎符。
群臣正要恭贺,却又在看到那虎符后皆闭紧了嘴。
一半虎符传回,意为将军战死。
胜仗过后,大梁军中却被查出了敌细,趁泓王战罢歇时,一剑杀了泓王。
萧沉舟震怒,命人速查,却又在这捷报与死讯同传的当晚,没举国素丧为泓王吊唁,反而摆起了庆功宴。
敌军溃败,将军战死,京都一片笙歌艳舞,举国同庆,连宵禁都免了。
大梁皇宫灯火如昼,群臣推杯换盏间却不敢多言,甚至有几个已吓的尿裤。
他们好像都知道,又好像都不知道。这群人,是惯会揣着明白装糊涂的。
杀了泓王的,只怕不是敌细,而是,萧沉舟派去的人。
他要他,根本没命回来选。
“众卿家好似喝的不尽兴啊,怎各个面上都有愁容?”
萧沉舟举盏,睥睨了一眼座下的群臣,群臣颤颤巍巍的,近乎不敢望他,只应声附和着,“陛下千秋万代,大梁千秋万代。”
“陈词滥调。”他冷哼一声,觉得无趣,转头将目光狭向沈云舒,“皇后怎也似不太高兴?”
沈云舒一身皇后朝服,面上却再无云淡风轻的神情,满满克制的隐怒。
下一刻,便要拂袖而走,只是,却又被萧沉舟拉回。
她在他怀中死命挣扎,就在这众目睽睽中恨声直呼了他的名字,眼眶腥红,“萧沉舟,别逼我恨你!”
我坐于下首,瞧的心惊。
我是断断不敢如此对他的,我怕他收回对我的那点宠。
萧沉舟却只是一滞,怒极反笑,又好似没怎么生气的模样。
一把推开她,向我招了招手,像在呼小狗儿。
我识趣地从下首摇曳至他的怀中,他便揽着我,将酒喂进我的嘴里,哪怕我呛着,仍强制地喂着。
群臣举杯应和的手都在抖,连我都抑制不住的在他怀中发抖。
他拧了拧眉心,似是觉得无趣极了,瞧了瞧群臣,乃至战胜归来的众将,又瞧了瞧我道,“今日庆功宴,宴会的曲目却多半无趣,不若就由孤的爱妃为诸卿舞一曲,以行封犒,如何?”
众人微惊,抬头看我一眼,却又迅速低下了头。
谁人不知,我是萧沉舟的心尖宠。
谁人不明,贵妃舞只给帝王一人看。
萧沉舟一语,众人猜不透他是怎么想的,更不知该如何应对。
却只有我死死攥紧了衣袖,指甲狠狠陷进肉里。
我好似懂他,又好似不懂。
他不过是想通过我,来折辱群臣,告诉群臣,告诉所有人,谁才是天下之主。
可这样,被折辱了的,也是我。
他当真一点不在乎吗?我不信。
我偷偷摇着他的袖子,似摇尾乞怜的猫儿,“陛下,臣妾不想......”
他却已伸指打断我,附在我耳边呵声道,“穿孤最爱看的那件舞衣,听话,小贞儿。”
我微滞,咽了咽喉头的哽咽,只得掐着指甲退下。
换上衣服再入殿时,满殿咂然,群臣惊呼,却又在意识不妥后皆闭了嘴。
萧沉舟最爱看的那件舞衣,是月白色的,由他亲手撕烂了的。
堪堪只能遮住重点部位,裸露出大片的肌肤,甚至肌肤上,还留有萧沉舟掐下的青紫。
但就是这样,偏偏最引人遐想。
众人想看,却又不敢看,直至一二人痴痴看了许久,萧沉舟却并未生气后,众人这才放心大胆的看了起来。
深冬时节,殿外开始慢慢飘起了雪。
大殿之内,我咬着牙,忍着泪舞着,却丝毫不觉得冷。
白绫飘动,妖妃旋舞。
我恍惚觉得,在萧沉舟眼里,我也不过就是个玩物,掌中玩物。
他对我的宠,对我的好,无一丝涉及到爱。
一丝也没有。
可那年深冬,那年深冬,他为何要救我啊,为何......
眼前雪下的愈大,群臣赏舞谈色,交杯换盏。
夜愈深时,却陡然一阵急声敲响殿门。
小太监去开,却见殿外风雪之下,站着浑身浴血的一人。
“庆功宴,恕臣来迟。”
“泓王萧沉宴,拜见陛下。”
7
战死的泓王,竟回来了。
当下众人面色各异,纷纷停了手中的动作,连眼神都小心翼翼的,不知该将眼睛放在哪里,不知该去瞧谁。
沈云舒本被萧沉舟推的跌坐在地,满脸失神,此刻竟微微抻起了身,眼眸微亮,甚至隐隐有泪。
萧沉舟却是一愣,沉眸看了许久,似是才反应过来,是他。
他笑着自皇椅起身,鼓了鼓掌,“好,皇弟回来的好,来人,快侍皇弟入座。”
然萧沉宴却是持剑半膝跪地,仰头望着他道,“陛下,臣弟临行请求......”
满殿赫然,却又迅速安静下来,我望着半跪于地的泓王,他漫身风雪,眸似点漆,携带寒光,周身血腥味几乎侵袭一切,侵袭的我亦不知不觉停了舞。
萧沉舟薄唇微勾,却望向我,“贞儿,孤让你停了么?”
我咬了咬唇,忍泪,只好接着舞。
只是,鞋袜已破,足尖在殿面的摩擦下,一道道旋舞之下,也已破了,绽出一道道血珠。
萧沉舟这才满意的将目光转向萧沉宴,萧沉宴复启了唇,“陛下......”
然萧沉舟却是不语了。
满殿寂静中,两人冷冷对峙,风雪倾得欲烈。
良久,才听萧沉舟扬眉,“孤是天子,君口千金,说吧,皇弟要选谁?”
群臣这才敢转头,看向萧沉宴。
萧沉宴站起,收了剑,漆黑的瞳仁在风雪的侵蚀下无端显的肃杀。
他望了望沈云舒,亦扫了眼我。
我的心不由砰砰跳起来。
他剑负于手,缓缓向前走了走,盯着沈云舒,沈云舒亦失神望着他。
谁也不知这二人心中在想什么。
我望向萧沉舟,可我也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的眉眼都透着寒意。
萧沉宴再近一步,近到我以为他要选沈云舒时。
他却倏然回身一转,长剑一扫,荡起我旋舞的白绫,一寸一寸,绞进自己手中。
我亦跟着被一收,直撞入他怀里。
冰冷铠甲与软若无骨的躯体相碰,只余下满满的硌人与疼,他身上的血腥味与风雪气亦倾了我一身。
我微感不适,正要挣扎,他却低腰将我双膝一揽,令我只能趴扶于他的肩上,死死抠着那冰冷银甲。
有爽朗的男子笑声扬于耳畔,“皇兄,臣弟选,这个妖妃。”
8
我不再挣扎,只静静望着萧沉舟。
我知道我不该有期望,可我偏偏又期望着什么,期望萧沉舟开口,期望萧沉舟能像抢沈云舒那样,将我抢下。
冕旒之下,帝王的神情漠然。
终于,他开了口,却是让我的心跌入尘泥。
“贞儿,去吧,好好侍候皇弟。”
我好像听到了心碎裂的声音,苍凉孤寂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我点点头,静静落泪,可他却又递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薄唇扬起满满的冷意。
萧沉宴却不曾注意,大笑一声,抱着我就出了殿,骑马回往泓王府。
飘满风雪的夜,连一个入门礼都没有,我就这样屈辱的进了泓王府。
萧沉宴将我置于榻上,他似是在厮杀中突出重围,身上满满的伤与疲倦,血甚至染了我一身,阴鸷无半分感情地盯着我,“安分点。”
接着转身就要走,我叫住他,笑得张扬,“殿下当真爱沈云舒啊,明明有这么好的机会夺回她,却为了她不受折辱这般隐忍,可殿下你知吗?她和萧沉舟如今在宫中,可是尽情尽欢。”
他果然被激怒,一双眼里染满怒意,一把掐住我的下巴。
我娇媚地迎上他的眼睛,丝毫不惧地勾着他的脖子,贴在他耳畔,“殿下,春宵苦短啊,妾可是您抢回来的......”
他的呼吸乱了几拍,眸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却陡然,掐紧我的下巴,吻了上来。
我被迫承受,在他彻底失神的刹那,回吻了回去,将口中一物悄悄送入。
他一愣,眼眸缓缓变红,眸中有挣扎之色,却也只是片刻。
下一刻,便是粗戾急切地袭卷我的一切。
我有些想哭,唇角微扬,却勾出一抹冷笑来。
那日萧沉舟未上早朝的早晨,其实还有后话。
这后话便是,若一切不在掌控之内,泓王真的回来了,该如何?
萧沉舟却也只是笑着,附在我耳边说出另一个计划。
他敢要我,就要承受要我的代价。
而我,也因此颤抖着给自己搏了一个位份。
我道,“若泓王真回来了,臣妾真能杀了泓王,陛下能不能罢黜沈云舒,立我为后?”
萧沉舟微愣,却也只是笑了一下,看我的眼神犹如异兽中遇到同类,充斥着别样的病态。
“爱妃还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他笑着刮了刮我的鼻子。
我却仰脸接着道,“只有皇后,才能与陛下合于一棺。臣妾爱陛下,连死,也想与陛下葬在一起。”
他冷冷笑了笑,却是在沉默良久后,又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