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这日我梦到了颜芷。
梦里的她浑身是血,躺在产房里虚弱极了。
她旁边站着采茶,还有几个接生的婆子。
一切有条不紊,新生的珏儿被裹在小被子里,她摸了摸珏儿的小手。
然后一一看过这产房里的人,面上带着安详的微笑。
她闭着眼,我能感觉出她生命的流逝,却惊疑于她走得如此从容而安心。
萧繁她舍得吗?新生的孩子她放心吗?我仿佛飘在空中看着.
颜芷忽然睁了眼,好像也看见了我一眼,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猛地从梦里惊醒过来,冷汗湿透了我的寝衣。
“你醒了?”灯火忽然被人点起,我被这忽如其来的光亮耀了眼。
灯火通明里,萧繁便站在我的床边。
我打起帷幔,“皇上,您怎么忽然过来了?”萧繁负手而立,岁月对这个男人实在是太过宽容。
较之初见时,不过添了几分岁月赋予的男人魅力,如同酒香一般浓厚淳冽。
他开了口,嗓子有些哑,“刚刚你一直在叫先皇后的名字。”
他盯着我,似乎要从我的表情中发现些什么。
“是,妾刚刚的确梦到了先后。”
一个耳光声打破了我宫里的寂静,我不敢置信,只是左脸上传来地疼痛提醒我这一切都在真实发生。
我掐了自己一把,冷静。
萧繁怒吼:“你这个毒妇!你怎么敢直呼她的名字?!”
我从床上起来,那一刻,我的信心轰然倒塌。
我以为,颜芷虽然让他难以忘怀,但是我在萧繁心中应该也是难以割舍。
这么多年来,他的一举一动,无不表现出爱我之意。
我沉浸在这美梦里无法自拔,今日却被这“毒妇”二字狠狠打了一耳光!
“为什么不敢?她是皇后,我也是皇后;她出身市井,我来自霍家;我霍缈为何不能直呼其名?”我失态。
萧繁瞳孔睁大,抬起手来便要再赏我一记耳光。
那一刻我忽然爆发,什么做小伏低我都顾不得了。
只想要一个答案,一个困扰我多年,我从不愿正视的答案。
我迎上脸去,“你打啊……”
他的手,硬生生地停住,忽然大声笑了,这笑我再熟悉不过,夹杂着不愿掩饰的快意。
昔日我为后时,背过人去,在我的宫里也是这样笑的。
“霍缈,你以为朕不敢打你?”
他的目光夹着嘲弄与厌恶,这目光让我本能地退了一步。
脑子里万念闪过,我努力去抓,这些年我到底都错过了些什么?
“不过是仗着你的那点出身,你以为你做的事情没留下任何痕迹?”
我强撑着力气反问,“我做了什么事情?这些年来,我为你打理后宫,抚养孩子。
“我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要称我为毒妇?”
缴械投降,我终于承认,这些年我与萧繁的情爱,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
他编织了一场梦境,让我不愿苏醒。
而如今一定发生了什么,他才愿意亲手打碎这场梦境,亮清自己的底牌。
萧繁那停在空中的手狠狠落下,又是一记清脆的耳光,力道之大,直接将我掼倒在地。
“你害死了颜芷……”
我仓皇抬起头来,两颊已然肿起。
“你在她生产时动了手脚,险些一尸两命,要不是阿芷拼死生下珏儿……”
他说不下去,眼中的怒火几乎淹没了我。
“原来如此。”
我喃喃道。
我终于察觉到这场危机的本质。
颜芷的死,不是我做的手脚,也不是阿娘。
为何他,他们都一口咬定了是我。
处在一片混沌中,我看不清、抓不着。
他既然怀疑我,为何现在才摊牌。
从前是在顾忌霍家,那如今……
“你仗着霍家的势,我就要将霍家连根拔起。
“我不妨告诉你,就在今夜,我的圣旨已经下去了。
“霍家结党营私,害死先后,你爹娘斩首,其余人等,流放边疆,永不允归……”
我身子一震,在这巨大的震惊下无法出声。
我伸出手去拽住他衣袍,满是不敢置信。
萧繁,他怎能如此待我?胸中气血翻涌,我再控制不住,呕出一口心头血来。
他蹲下身子,一点点掰开我的手指,踏在我的血上,表情夹杂着残忍的快意。
“霍缈,痛苦?这些年,我每次在你身边,都是这样痛苦!
“你们害死了我最爱的女人,我还要给你原本属于她的荣宠,给你无上的荣光……
“每一次同你一起,我都是这样痛苦!
“你霍家势大,我只能等着时机、找到时机,然后将你们霍家彻底地踩在脚下。
“你不是自负世家之女吗?我最厌恶你这高高在上的嘴脸。
“霍家嫡女,好威风啊……威风到可以害死我的阿芷了是么?!”
他凑近我的耳畔,“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娶你吗?”
我拼命摇头,“不……我不要听……”
“因为你不能生!霍缈,你天生体质阴寒,你不能生,你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的!
“这件事,你爹娘都知道,唯独你被蒙在鼓里!”萧繁大笑,我浑然不觉,眼泪已经湿了满脸。
这一夜,成为我这一生至痛。
我的爹娘、我的爱情、我的尊荣,从此都离我远去。
在我晕过去的最后一瞬,我听见萧繁的耳语:“别说你不能生,就算你能,我也不会让你的孩子出世!”
我宁愿相信这是萧繁为了报复我的诛心之言,也不愿承认这就是他隐藏多年的真心话。
9
大齐宣德三年四月一日,高祖下旨,诛霍家家主。
同日,废霍皇后。
废后的圣旨昭告天下,我自然被打入冷宫。
冷宫长夜漫漫,我日日念佛,替我霍家人超度。
多年前我曾是贵妃时,便已经目睹了萧繁对颜芷的宠爱。
故剑情深的情谊,如何能敌?
我虽然时常下颜芷的脸子,不过是处于那点我羞于启齿的嫉妒.
仿佛在别的方面将她压下去,就能打平了萧繁对她的偏爱一般。
可是,那道皇贵妃的旨意燃起了我的胜负欲。
我决意要做一场豪赌,赌上我一世安稳,求萧繁对我的无双情谊。
我由着性子入宫,盲目的,只知道争宠。
对于降临到霍家头上的这场滔天大祸,还浑然不觉。
我已无意去解释颜芷之死。
我们之间隔着我爹娘的命,隔着我被践踏的一片赤诚,昔日我有多爱萧繁,如今我便多恨他。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女子的滔天恨意。
当珏儿来冷宫时,我正在练字。
我虽然被废了皇后位分,关在这冷宫中不见天日,可是还算是衣食无忧。
萧繁不想要我的命,在他眼里,我要是这样死了也太便宜了些。
活着,这样惨淡地活着,在他眼里,才是对我最好的惩罚。
我在冷宫里待了三年,这三年让我的心性更加坚韧。
萧繁想要我求死不能,我偏好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