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沈沐川第一次抱豆豆，动作生硬，刻意放缓了脚步，温柔地拍着豆豆的后背。

进了家里，他将豆豆安置好，到客厅给我倒了杯水，“南乔，我们谈谈吧。”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一如他谈生意时的模样。

我没有接水杯，双手搅在一起，先一步开口，“豆豆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我不会给你的。”

他沉默不语看着我，眼眶逐渐变红。

“就算是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一样，从不考虑我的感受，哪怕我们之间有一个孩子，你也从来没有打算告诉我。”

当年为了给我妈凑手术费，我拿了沈沐川妈妈给我的二十万，对他提了分手。

后来我妈还是走了，我只好借钱给她办葬礼，我发现怀孕的时候，追债的人正好找上门。

当年为了医治我我爸欠下的债务，我妈死了以后，他们怕我会跑，就堵在我家门口，门口被他们泼满了油漆。

我听到门口来要债的人说，我还不出钱，就把我卖到乡下，给人做老婆。

我吓得半夜从窗户逃跑，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站在六楼窗外时候的恐惧。

亲戚朋友对我穷追猛打，甚至还找去我的学校。

而同时，我的肚子越来越大。

那天我站在医院门口，本来想去把孩子打了，可我却第一次感受到了胎动。

这个孩子比我想象中坚强，也成了我活下来的信念。

其实怀孕的时候，我偷偷去找过沈沐川。

只不过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出现的时候，却见到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从他的公寓里走出来丢垃圾，身上只穿了一件他的白衬衫。

不过三个月的时间，那个跪在雨里求我不要分手的人，这么快就可以和别的女人同居了。

我坐在他的公寓楼下，形容不出心里的感受。

我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肚子，“宝宝，爸爸不要我们了，妈妈以后只有你了。”

整个孕期，我没有糟多少罪，我低价贱卖了唯一的房产，凑钱去生孩子，羊水破的那天，我强装镇定自己签的字。

在产房的时候太疼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翻江倒海的涌来，我的叫喊声连我自己都觉得刺耳。

我给沈沐川打了电话，他却把我拉黑了。

生产后我的精神状态很差，会失控地对着豆豆大喊大骂，把他扔在旁边不想理会他，可豆豆是我的命呀。

天底下，哪里有母亲舍得孩子的。

当他第一次叫我妈妈的时候，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第一次吃饭的时候，我高兴得恨不得告诉全世界。

可是现在豆豆生病了，要换肾。

我觉得在我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我过得很漫长，充满了不幸。

我拼命挣钱，想要给豆豆更好的生活，想要找到可以匹配的肾源，想让我们漂泊的生活可以快一点安定下来。

而如今，豆豆被沈沐川发现了，我们一家三口第一次处于同一个空间。

12

“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是怎么过来的？”

他的声音很低，而我故作轻松。

“就这么过来了，我一个人生他养他，豆豆跟我过得挺好的。”

“这一次，你想要多少钱，你直接跟我说！”

心脏像是被人直接捅了一刀，我失望地看着他，倔强地说：“我要你全部身价，你给吗？”

原来他以为，我生下豆豆，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跟他谈价格？

在他眼里，我果然还是那个眼里只有钱的女人。

“不行。”

他看着我，一双眼眸死死盯着我，“全部身价，也要包括我本人，你全部都得要。”

如今的沈沐川倒是比当年，身价涨了许多，只是我要不起，原本就只是想开个玩笑，偏偏他一副认真了的模样，让我有些下不来台。

我们坐在沙发上，气氛开始凝固。

他在等着我的答案。

“哇——”

突然，一阵哭喊声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宁静。

我本能地冲向豆豆睡的房间。

“妈妈。”

偌大的房间里，豆豆坐在床中间，惊恐地大哭着。

我跪到床上，将孩子一把捞起来，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我哄着豆豆，轻声安慰着他，豆豆的小手将我抓得很紧，还有些委屈地抽泣着。

他挂着泪珠的眼睛盯着门口，眼中带着好奇、恐惧，又带着几分渴望。

“妈妈，我想回家。”

沈沐川走进来，坐到床上，有些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想要触碰豆豆，却被他避开了。

沈沐川有些失落，“豆豆不怕，这里也是你的家。”

我没反驳。

“妈妈，这个叔叔是谁？我们为什么不回我们的家呢？”

“豆豆，我是爸爸呀。”

沈沐川直接表明身份，我微微皱眉，不喜他没有给孩子接受的时间。

“才不是呢，我爸爸为了拯救地球，去打怪兽噶了！”

我心虚，想去捂豆豆的嘴已经来不及。

沈沐川面色一黑，给了我一个让我等着的眼神。

豆豆紧紧抱着我，对沈沐川的抵触很明显，好在他没有跟孩子计较，耐心等着我把孩子哄睡着。

豆豆抱着我，委屈极了，“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因为我生病了，你就要把我送给有钱人家？

“我保证以后乖乖吃饭，我再也不生病了，你别不要我。”

我不知道这小小的那个脑袋瓜里，是怎么想出这么复杂的事情。

可他说话时候的委屈，让我心疼极了。

“豆豆永远是妈妈的宝贝，妈妈怎么会舍得不要你呢。”

“那你为什么骗我，我爸爸噶了？”

这个梗是过不去了吗？我内心汗颜，想了想，还是决定好好解释一番。

“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我和你爸爸分开了，他并不知道豆豆的存在，其实爸爸是很喜欢豆豆的。”

说着，我莫名有些心虚，因为此时的我并不知道，沈沐川对豆豆的想法是什么。

“那他喜欢你吗？”

豆豆的问题让我的心一疼，我心疼他的敏感。

“如果他只喜欢我，不喜欢你，那豆豆宁愿不要爸爸。

“妈妈，我们回家好不好，豆豆保证以后不要爸爸了。”

我感动地把他抱在怀里，我知道他其实一直很羡慕其他小朋友，有爸爸妈妈的陪伴。

可是在这一刻，他却坚定的选择了我。

这样就值得了。

这一刻，我已经暗下决心。

豆豆是我的命，我愿意为此赔上所有。

而此时我们却不知道，沈沐川一直守在门外，听到了我们所有对话。

13

我一整晚都没有睡着，豆豆的手一直攥着我的手指，早上睁眼看到我的时候，下意识地往我怀里钻。

一直到沈沐川来敲门。

这是我们一家三口，第一次在一张餐桌上吃饭。

沈沐川目不转睛地盯着豆豆，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都补回来。

“豆豆，你想不想让爸爸带你去游乐园呀？”

豆豆抬眼看向我的时候，眼神明显亮了一下，却又立即看向我，“妈妈也去吗？”

豆豆从小身体不好，我又恐高，游乐园很多项目都不敢玩，一直没有机会好好去玩一玩，小家伙心中自然是期待的。

“我们一家人一起去。”

沈沐川将我的手抓住的那一瞬间，我不自在地想要抽开，却没有得逞。

一直到了游乐园，那些我不敢带豆豆尝试的项目，沈沐川都带着他玩了一遍。

我看着手机里的照片，豆豆的笑容是那样快乐。

看到豆豆玩得那么尽兴，我才突然觉得，让豆豆跟着沈沐川，或许是个更好的选择。

我趁着他们上了海盗船，悄悄去买冰激凌。

而我回来的时候，却看到一大一小，两张快要急哭了的脸。

豆豆看到我，立即扑到我怀里，直接哭出声，“妈妈你去哪里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举着冰激凌，赶紧解释，“我是去买冰激凌了，你不是一直想吃吗？”

豆豆看到冰激凌，眼泪立即收住，转换为晴天。

而如此同时，我感受到一股力量从身后将我抱住，脖子上那温热的湿润，像是泪水淌过。

“南乔，我差点以为你为了不要我，连儿子也要丢下了。”

听着耳边沙哑的声音，我有些哭笑不得，这父子俩患得患失的样子，还真是如出一辙。

“爸爸真不害臊，这么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豆豆的话让我没忍住笑出了声，而沈沐川却僵直了身体，不敢置信地看着豆豆。

“豆豆，你刚刚叫我什么？你……再叫一次。”

沈沐川蹲在身子，小心翼翼的样子带着几分不确信，毕竟昨晚豆豆对他还是很抵触的。

我也意识到，这是豆豆第一次开口承认沈沐川的身份。

豆豆有些羞涩，求救地看向我，似乎在询问我的意见。

我点了点头。

豆豆才又叫了一声爸爸。

这一次叫得清晰，沈沐川激动得直接将豆豆抱到怀里，随即也一把揽住我。

“乔乔，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惊喜。”

番外

沈沐川的自述

南乔跟我提分手的那一天，是我人生中最无助的一天，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一直到后来，我患上抑郁症，妈妈终于将一切都告诉我。

原来在南乔最需要我的时候，我的妈妈用这种羞辱的方式，让她离开我的身边。

我甚至不敢去想，一直以来那么要强的她，连我送的礼物都不愿意收的姑娘，是怎么承受得住我的妈妈这般轻视她的。

可我又很生气，我气我自己，为什么不能早一点成熟一些。

是不是我成熟一点，她就不会一走了之，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更不愿意依靠我。

于是在乔乔离开以后，我也停止了学业，好好配合心理医生的治疗，所有人都以为我痊愈了，只有我清楚，其实我只是将这份爱，藏起来。

我没有继承家里的生意，我不想依靠家里，所以我跟朋友一起创业，后来有了资金，就开始做投资。

七年的时间里，我证明了自己，却怎么也没有找到那个我爱的姑娘。

后来，在一次招商会上，我见到了那个穿着职业装，站在台上拿着策划书自信演讲的南乔。

我的心，又一次活了过来。

我用了点特殊手段，让他们原本的投资商撤资，就是为了可以靠近她，果然他们接受了我抛出去的橄榄枝。

可是她却一直对我很客气，我不喜欢那种客气，明明我们曾经那样相爱。

我好不容易靠近她，却又一次用错了方式。

她好像更加讨厌我了，我很轻易就调查到她的住址，却发现了她更大的秘密。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居然瞒着我生了一个孩子。

听她家楼下的阿婆说，这些年她过得很不容易，孩子生病了需要换肾，她那么在意那个项目，也是为了凑齐手术费。

又是手术费，这一次她依旧没有第一时间向我开口，我假装不知道，却偷偷去医院给孩子做了配型，好在上天眷顾，我可以给孩子做移植手术。

我在等着她开口，我将一切都准备好，等着她重新接受我。

“豆豆生病了，你可不可以救救他？”

她第一次对我说出这件事的时候，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我很开心，这一次，你的世界里，终于有我了。”

我立即就安排了医院，为豆豆的手术做准备。

我错过的这些年，就让我用余生来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