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伸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我,扭曲的脸已是气极,却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最后只剩下一阵又一阵的嚎叫。
看,每次一说到父亲,她就没有底气了。呵,不就是因为她心虚了吗?不就是承认了自己的自私和绝情了吗?
这时,刚好来家的大姨跑过来将歇斯底里的母亲抱住,眼神示意我不要再说了。
“妈妈……”
本该在睡觉的乐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他的眼睛里闪着懵懂的惊惶。
他都看见了?
我心里一阵害怕,赶紧上前把他抱了起来。
“乐乐,妈妈在呢。别怕。”
“大姨,今天我带乐乐去外面住。”
这里,我已经一秒钟也无法再待下去了。
我害怕自己再和母亲待在一起,会发生更剧烈的冲突。
“嗯,注意安全。”
大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母亲,最终是朝着我挥了挥手。
走在小区楼下,或许是太替父亲不值了,也或许是太委屈了,我一边走着,一边止不住地泪流。
不想乐乐看见我流泪的样子再次被吓到,我将他竖抱着,让他的脑袋枕在我的肩膀上。
这样,只要我没有哭出声,他就发现不了我在哭了。
但是我没想到,会迎面撞上下班回来的周聿,而我那糊了满脸的泪自然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乔安,发生什么事了?”周聿着急地拦住了我们。
21
“小安,关于你爸,你真的错怪你妈了。”
大姨知道我没有离开小区,并且住在周聿的家里时,第二天一早来找了我。
“你妈一直不肯让我跟你说这些事,因为怕你伤心难过,但七年了,你也是时候应该知道了。”
“你真的以为,你爸就是一个好人吗?”
大姨一声叹息,接着和我道出了一个埋藏了多年的秘密。
大姨说,自我三岁起,父亲就已经不再往家里拿钱了。
父亲能力一般,却又不思进取,加上没什么学历,工资一直都少得可怜。
相反,母亲学历不错,更是才情兼备,很受单位重视,多次获得提拔和晋升,工资更是高出父亲一大截。
在这样女强男弱的背景下,父亲愈发摆烂。
他的朋友时常半打趣半讽刺他是靠妻子养的软饭男,而父亲好面子,自尊心强,每次在外面受了屈辱,总会回家找母亲发泄一通。
母亲一开始无法接受这样的无理取闹,与父亲大吵过几次,但每次吵完后她就会发现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我。
那时的我,不过三四岁。
母亲这才发现,她与父亲之间的争吵,会对年幼的我造成何种的伤害。所以后来,母亲不再与父亲吵,即使父亲再怎么无故生事端。
但母亲没想到的是,她的容忍不仅没有换来父亲的体谅,反而是变本加厉。他开始找母亲要钱,因为他开始了赌博,并染上了赌瘾。
不过母亲也不是性格软弱的人,知道父亲要钱是为了赌后,她坚决不给钱。但令母亲无法忍受的是,只要她不给钱,父亲就会在家里实行冷暴力。
那时候的我虽然还小,但是也会察言观色了。每次看见父亲脸上的不高兴,就会难过地吃不下饭。
母亲这才发现,父亲成功拿捏住了她的软肋,那根软肋就是我。
母亲心里很清楚,父亲虽然不是一个好丈夫,但他还算得上是一个好父亲,或者说是一个擅于在女儿面前营造好父亲人设的好父亲。
为了我,母亲忍了,她给了父亲钱。
不过这种事情,只要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以至无数次。
所以,我其实是母亲赚钱养大的,不,准确来说,是母亲赚钱养活了我们一家三口。
不过即便如此,母亲也没想过要离婚。一是当时的环境所致,另外一个原因是,母亲发现我逐渐不愿意和她说话了,但是却对父亲言无不尽。
母亲那时候想,只要我觉得开心就好了,父亲虽然恶劣,但他至少对我还是好的。
但是母亲万万没想到,父亲竟然还拿着她的钱去养小三!
而当母亲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父亲刚被查出患了肺癌晚期。
因为父亲在医院里,没能按时给那个女人钱,那个女人便找上门,趾高气扬地要钱。
母亲那一刻才发现,她的这一生过得何其可悲:丈夫背叛,女儿疏离。
“其实你爸那时候的情况,即使做手术也意义不大,而治疗费用却是一笔无底洞。”
“你妈也不是一开始就拒绝给你爸治病的,甚至还想着把房子抵押了,但是她去到银行一查,才知道你家的房子早已被你爸抵押来还赌债了。”
与此同时,那个女人找上了门。
母亲想到了我,她不愿意看到我一毕业就背负太多,所以她放弃了父亲的治疗。但为了维持父亲在我心目中的伟岸形象,她揽下了一切委屈和误解。
后来家里的房子是大姨借钱帮忙赎了回来的,而这些钱,是母亲在这些年里断断续续才还清,虽然大姨说不用还,但母亲坚持。
“你妈是真的爱你啊,只是她用错了方法。”
大姨叹了一口气。
“但是她总是害怕你不够坚强,以后被人欺负了就站不起来了。”
“她以为骂你骂多了,你就会产生抗体,足以抵挡外界的一切攻击。”
可是她终究是忘了,语言暴力也是一种暴力行为,比起身体暴力,它给我带来的伤害,更深。
22
晚上,周聿下班回来,只一眼就发现了我的异常。
“怎么了?”
我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是肿了,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我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想要倾诉的念头。
我将我与母亲这些年的关系,以及大姨今日所讲述的一切都说给了他听。
周聿静静地听我说完,全程没有插一句话。
直到我停了下来,他才轻轻地问我一句:“所以,你愿意和你母亲和解吗?”
“我,不知道。”
许久,我才找回了自己的一点声音。
关于父亲往日的所作所为,对于今日才知道真相的我来说打击是非常大的。
我无法想象那个在我心目中伟岸了二十多年的父亲,竟然会是这样一个背叛家庭、劣迹斑斑的人。
我想了很多很多,直到脑袋快要炸裂,也无法相信父亲往日的那些举动都有可能是伪装出来的,就为了将我拉到他的阵营里与母亲为敌。
我知道,我必须去跟母亲道歉,求她原谅我因为父亲对她说过的所有口不择言。
但是母亲对我的言语伤害,我却也一时无法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