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前我给程宇发过一些信息,尝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他放弃抚养权。
现在看来,不过是白费功夫。
端来茶点水果后,郭阿姨就上楼了,程宇看了我和季南锋一眼,垂眸几秒又缓缓抬起,露出愧色。
“薇薇,路上我还在想你说的那些话,犹豫要不要放弃,”程宇闭眼抵在可可额角,亲了亲他毛茸茸的嫩红圆脸。
“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决定了,”程宇抱着可可站起来。
我生怕他转身就走,慌忙跟着起身。
把孩子放我怀里,留下一句法庭见就走了。
认识程宇多年,这不像他的行事作风,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季南锋见我心事重重,抱过可可放他怀里哄,目光沉沉盯了我一会儿,嘴角下弯,“对我这么没信心?”
戏谑的语气,眼神里却带着坚定。
我移开目光,在别处看了一会儿,才看向季南锋,鼓足勇气问道:“如果他拿了可可毛发去做亲子鉴定呢?你还有把握打赢吗?”
“怕什么?他有你也有,总不可能……”季南锋顿住,嘴唇微微张开,睫毛轻颤,垂眸将孩子递给我,起身上楼。
五年前的无力感再次涌上来,我低头看向怀里的小人儿,眉头紧锁。
哄可可睡着后,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眼睛一直盯着旁边的婴儿床。
直到后半夜才渐渐闭上。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的孤儿院,每天过着被人排挤欺负的生活。
程叔叔和程阿姨因为亲生女儿车祸去世,经常给各个孤儿院捐献物资。
他们来孤儿院看大家那天,我正好被人泼了一身汤水,浑身脏兮兮。
程宇和父母一起给大家发小蛋糕时一眼就注意到了我,比我高一个头,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程宇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我。
“妈妈,那是妹妹,”程宇很开心地看着我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因着和他们女儿有七八分相似,又年纪相仿,程家决定领养我。
拿我当亲生女儿看待,程宇也对我很好。
通过他,我认识了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乔枝,并帮她保守暗恋程宇的秘密至今。
我有自知之明,高中毕业后自力更生再没花过家里的钱。
大学里遇见季南锋,主动出击,修成正果。
这一切本该循序渐进,直到五年前……
6
睡梦里后背一凉,我以为被子没盖好,伸手去盖,摸到一张人脸,触感细腻丝滑。
意识慢慢清醒,我知道是季南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江薇,告诉我,”季南锋额头抵在我脖颈后,嗓音沙哑疲惫略带委屈。
房间里安静漆黑,可可的呼吸声格外明显,隐约间还能听见他在挠头呓语。
我浑身一僵,察觉到我的颤动,季南锋环腰紧紧搂住我。
久久不说话,这五年隔着太多太多,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腰间的手冷不防地用力几分,季南锋呼吸变得沉重。
“我以你辩护律师的名义要求你,告诉我实情,”凌厉阴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愠怒,后面几个字带着颤音。
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多年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鼻子发酸,眼泪顺着额角落下。
五年前。
那时候我和季南锋刚毕业,一起在外面租了房子,工作生活。
直到程叔叔和程爷爷车祸去世,程宇重伤昏迷,程阿姨找到我,求我和程宇结婚。
“老爷子遗嘱里只写了公司给阿宇,他醒不过来就算了,要是醒了,你让他眼睁睁看着父亲打下来的江山落在那帮人手里吗?”
“只要你和阿宇结婚,公司理所当然还在我们手里……”字字句句声泪俱下,又拿出养育之恩。
她是对是错暂且不论,养育之恩不得不报。
我和季南锋果断分手,被程阿姨拉着打掉孩子。
她说那些人不是吃素的,程宇一年多都在国外,我哪来的身孕。
“等打掉小季的孩子,你休养几天,就出国和阿宇协议结婚,”程阿姨拍了拍还在犹豫的我,语重心长道。
对面的肖衍听后抬眸看了一眼,我羞愧地低下头,这话任谁都会多想。
后来做手术我几次三番出尔反尔,一次麻药打到一半跑出去要走,被肖衍一巴掌骂醒。
出国后程阿姨帮忙打理公司事务,我一边学习一边照顾程宇,半年后乔枝找过来。
这件事我没和任何人说,下课回来看见病房里乔枝小心翼翼为程宇擦拭身体,心里五味杂陈。
她年少的欢喜,如今却成了闺蜜的老公,乔枝一定恨死我了吧。
思索间,两个人视线撞个正着。
我慌忙低头,转身离开。
“薇薇,”乔枝跑过来,从正面紧紧抱住我,头埋在我肩头大哭。
“她们都说你贪慕虚荣,为了程家的富贵连相爱四年的男友都能抛弃,可我不信,江薇的骄傲不允许她那么做。”
几个月了无音信,乔枝和我说了很多话,唯独这一句,我现在还记得。
程宇昏迷三年,除了刚开始的几个月是我在照顾,其余两年多,都是乔枝亲历亲为、日夜相伴。
两年前程宇醒来,我们离婚,处理好国外的工作,准备回国。
乔枝找上我,说她怀了程宇的孩子,已经和家里断绝关系。
“程宇知道吗?”
乔枝摇了摇头,“我骗他说吃了避孕药,他说过出事不会负责的。”
生产时羊水栓塞,当场离世。
进手术室前已经写好遗嘱,孩子由我抚养。
喊来乔枝的弟弟乔琦先带孩子回国,我处理好就回去。
乔枝离世给我的打击太大,脸色憔悴、眼神蜡黄,以至于找程宇告别后他专门派人调查,在机场拦住我要人。
我们在机场大吵一架,为了可可抚养权双方各执一词,最后同意走法律途径。
一夜好眠,再醒来时房间只剩我一人。
洗漱完下楼,季南锋和程宇相对而坐,见我下来,季南锋起身,“你们先聊,”递给我一个安心的眼神。
程宇看起来有些颓废,眼里死水般平静,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被人爱的感觉,可惜太迟了。”
我才注意到程宇手上的笔记本,和他有关的所有事乔枝都记录在这个本子里,十几年的爱慕终能窥见天日。
“你我在那个家长大,他们凡事只考虑自己的利益和需要,有让我们体会过爱吗?就连领养你,不也是做给外界看的,”程宇想从我嘴里听到赞同。
可我没资格抱怨,他们给了我优渥的生活、良好的教育,比孤儿院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哪怕私下我只能叫叔叔阿姨,对外陪他们演母女情深,户口本上也只能写着江姓。
“既然结婚了就好好生活吧,程宇哥,”乔枝也希望你能过得幸福。
程宇叹了口气,勉强挤出一抹笑,走过来抱住我,“程家现在我说了算,受委屈了就回来,哥养你。”
“嗯,”我使劲点头,也回抱住他。
临走时,程宇递过来一张卡,我拒绝。
“让我对他尽点儿心意好骗自己吧,”程宇对我眨眨眼。
我点头收下,和季南锋一起出门送他。
“乔枝的本子怎么在你那?”我记得陪乔枝待产时她还在那个本子上记录孩子的点点滴滴,后来整理遗物,我特意找过笔记本。
“乔枝寄给我的,邮件上说一定要我亲手交给你,”季南锋蹲下帮我换鞋,“你走后,我们逢年过节会互发祝福,她每一句祝福语的结尾都是,薇安。”
稀疏平常的语气,听得我心头一痛,我以为的孤军奋战,原来早有人为我冲锋陷阵、保驾护航。
“之前不说,是对你当年的一走了之赌气,我明知道你有苦衷……”换完鞋刚站起来,我猛地扑进他怀里。
眼泪滴在衣服上,很快融开,“季南锋,我们结婚好不好?”声音呜咽。
“你这是求婚?”低懒嗓音透过胸腔传来。
“薇薇,该委屈的是我,”季南锋语调慵懒,胸膛起伏明显,压着嗓子,“抬头。”
我缓缓仰起头,对上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眸,眼里满是笑意,如春水梨花。
铺天盖地的吻袭面而来,仿佛要将这些年遗憾的、缺失的都补上。
我尽情回应。
天上、地下、此刻、我们,仅此而已,胜过一切。